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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神话的女性主义意识--美狄亚的爱情分析报告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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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模范

发表于 2006-8-11 11:51:39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少典
来源:http://www.wenxue.com/  2006-08-07 18:11


词语解释女性神话-→本文以下部份提到的女性神话,和西蒙•德•伏波娃在1949年发表的《第二性》中的界定有所区别-→按照男性社会对女性的标准模式精心塑造的女性崇高形象,是一种针对全体女性而言充满了男性话语色彩的“不平等要求”,本文论述的女性神话运思,则直接地指向了人类神话中的那些女性精神主体部份,即由女性创造、或虽由男性创造,却非自觉(可能)蕴含了回归女权时代意义的原始神话本体部份。

内容提要:  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女性神话的叙事存在,或者女性神话的所指是什么,我想它不应该仅仅属于20世纪以来云起的女性主义话题,而是一个自人类的女权时代终结以来始终被男性社会的精神氛围压抑着,并且被男性话语的宏大叙事能指精心隐藏、故意冰冻起来的精神追求,通过对这个主旨的关于的挖掘,人们可以发现,女性神话不只是蕴含了大量浓厚阴性色彩的神话内涵,也不只是为人类历史上各个古老民族流布的那些浪漫神话作一个有关性别的剖析、鉴定-→我们无从考察神话本源的作者性别,只能从一些以女性人物为主的神话故事中来考察女性的内心诉求,是否已经有效地占据了女性的情感渲泄部份,或者在它的可以接触与伸展的感性范围,人们的注意力是否已经、或多或少地倾向了女性身心的命运遭际。至于理性的抽象的思考,显然不在于认为有必要详加追究女性神话的事实逻辑性,和它的完全实在性,因此,女性神话的存在便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立身份。

  在这个女性神话身份认证的过程中,人们可以看到,它已经和较更广泛的后女性主义显得有些狭义的女性主义的情感范畴,有了一点点的沾连(或许是一种勉勉强强的关系)。在此刻,人们已经知道,女性主义是一场企图在社会各个方面完全颠覆男权主义话语体系的女性社会运动,从它打出的旗帜、呼唤的口号,所展示和描绘的那些并非完全虚张声势、又未免有点虎头蛇尾的标志上面,一种唤醒沉睡、或是沉默了万余年(新石器时期以来)的女性主义自我意识的主张,在竭力地要求通过对这种觉醒过程体现的各种压迫女性的社会现象,重新作出审视、判断,和定位准确的深刻认识、解构性批判,力图达到实现所有业已消失、或是被历史尘埃湮没的女性尊严、自我价值的肯定性恢复、回归。

   女性神话的女性主义意识

  根据希腊神话《美狄亚的复仇》故事传说,法国画家德拉克洛瓦(Delacroix)在1838年春天描摹了一幅女性神话的精细图景,画面上,体态丰满、上身裸露的美狄亚(Medea)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正准备刺向她怀抱里的两个孩子,而她向画面左测凝视的部份被德拉克洛瓦有意识地隐略了,那是一个几乎所有成年女性此生难以回避的矛盾混合体,是美狄亚无法拒绝对抗的男性精神的主体象征-→伊俄尔科斯国王埃宋的儿子伊阿宋 (Jason)。在这部女性神话中,因为伊阿宋的婚姻背叛,美狄亚被推入了爱与恨的狂涛骇浪困境,不能自拔。尽管美狄亚担当的历史使命,和我曾经讨论过的克娄芭特拉扮演的历史角色完全不同,一个是半神半人的女性,一个古埃及托勒密世俗王朝的末代女王,但是身为女性,在女性极为关注的爱情、婚姻本质方面,她们遭受的失败打击和折磨却极为相似,只不过在选择命运的最终表达方式时候,美狄亚选择了愤怒和暴力抗争,克娄芭特拉选择了哀伤和自我毁灭。毫无疑义,当美狄亚谋害了科林斯(科任托斯)国王的女儿(伊阿宋的新婚对象),采用自虐的方式残忍杀害了自己孩子的那个时刻,扣人心弦地呈现在人们面前时候,她已经像一头双眼被红布激怒的愤怒公牛,既不需要刻意地掩饰什么,也没有必要顾忌什么,于是,人类性格的恶之花就令人遗憾地尽情盛开了。而身处危难之中的克娄芭特拉,面对罗马帝国的庞大军事压力、屋大维的阴暗政治图谋(拿她当战利品带回罗马炫耀),避免在活着的时候遭到罗马士兵的侮辱,义无反顾地演出了一场保全女性坚贞不屈形象的悲剧图景,从而完成了女性主义的精神升华(她让毒蛇咬住手臂,毒液慢慢贯穿身体,在平静中离开了人世-→详见我在《克娄芭特拉非淫荡之死》一文中有关卡拉西油画的描绘)。
  
  女性主义的源头最早可以追溯到人类女权时代以女性为行为主体、对男性实行全面性专制的社会主张,关于这一点,我在《女权时代性关系》中已有全面的论述。就希腊神话中的女性神话部分来看,它的出现,不会早于女权制社会占据人类社会形态上风的旧石器时代,也就是说,女性神话是人类男权时代(新石器时代)以来、包含了女权主义残余精神影响的产物。在溯及人类各古老民族原始神话的发端、全面建构时候,人们应该看到,它包括了人类在文字类的符号化时代没有诞生之前的主要社会历史事件的模糊(片断)记载,希腊神话总是将真实的历史和虚幻的神的描述交织在一起的特性,也充分地表明了这一点-→更准确地说,古希腊的历史常常和有关众神传说的描述相互纠缠,像一团漂浮了海市蜃楼幻景、难以解开的乱麻,人们很难廓清这些神的来历和曾经发生过的英雄史迹之间的关系。在希腊神话中,当真实的历史和现象界的英雄事迹被混淆、搀杂了之后,它就如大块的各色颜料溶入了水里,令现实与幻想交界处的那条天际线,变成了“无限滑动的能指”,现实与幻想本身,也随之变成了难以区分、无法澄清的能指和所指,最终,呈现在人们面前的(神话的本体),只是一种过去时空距离下发生(和心灵关注)的思维在场之物。
  
  当我们试图从传统意义的诸如《美狄亚的复仇》的神话叙事中挖掘含有丰富气质、内涵的女性生活时候,又可以发现,现代女权主义斗士孜孜不倦、耿耿于怀,发誓要彻底改变女性目前遭受的屈辱政治地位主题,已经永久性地保存了值得历史性回溯的余地(早已搁在那儿了)。当然,这种历史性的回溯,对我们这些此刻正在受到极权主义势力压迫的男性,也是非常必要的。只是显现在这些过去时代遗留下来的女性神话运思,既没有通过举行女权主义大会、发布政治性宣言话语形式,愤懑地、大声疾呼地表现世俗女性遭遇的社会歧视、政治不平等,也不是以发表《女性的奥秘》著作(1),来宣告女权主义浪潮在古典时代已经崛起,同时,它更加不是《性别的政治》(2)这样的文章中表露的激进女权主义式肯定。
  
  当人们对希腊神话发生谛视时候,很快就会发现,那些活跃在现象界内的传说神祗,包括一些女性神,确实都有点奇怪,不但缺乏通常神灵们本应具有的凛然、威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圣、令人们高山仰止的感觉,甚至有比人类更加旺盛、更容易发挥的精力、更强壮的身体和更美妙的颜容,并且更容易发生类似世间平凡人的七情六欲(包括对和人类世俗生活相似的爱情生活的强烈热衷),如此一来,他们便无可避免地遭遇了和寻常人相似的、不得不承受的历史命运。眼下,我们凝视的女性神话的标志性人物-→埃厄忒斯国王的女儿美狄亚公主,便属于希腊神话范围的奇特现象。美狄亚拥有太阳神赫利奥斯(阿波罗)的孙女、地狱女神赫卡忒的少女祭司多重身份,“因为她的世俗丈夫-→希腊的阿耳戈英雄伊阿宋,抛弃她,另娶科林斯国王克瑞翁的女儿,在病态的嫉妒心和盛怒驱使下,她用巫师的魔法杀死了那个无辜的姑娘,之后还不满足,又将自己和伊阿宋生的两个孩子杀死,酿成了一幕惨绝人寰、令人不忍睹目的复仇悲剧。”从而被传统的男性社会意识认为,她是一个邪恶的女人。自然,刚才这段被我加了引号的叙述,也是这个事件的男性主义观点的诉说。

  美狄亚究竟是人,还是神,抑或介于两者之间,是一个半神半人的生命混合体,这是希腊神话故意给人们设置的认识障碍。厘清这个模糊认识之后,人们就可以发现,美狄亚原本不是一个生性凶残、心地狠毒的白女巫(电影《纳尼亚传奇》的反派女主角),虽说她的身世非常不简单,既有太阳神赫利奥斯的血统,双眼闪耀着太阳神子女独有的金光,也得到了地狱女神赫卡忒的悉心指导、和亲自传授的强大魔力,让她成为所有世俗的、原生态的民族部落女巫望尘莫及的绝顶高手,然而,在没有遇到伊阿宋之前,她仅仅是个终日呆在神庙、不常和外人见面、一心侍奉赫卡忒女神的少女祭司,空怀绝技,一身本事并无用武之地。由于一个关键的符号-→金羊毛,让寻找这个世上无价之宝的伊阿宋,对她发生了带有功利主义的接近,如果她不能使用魔法制服看守金羊毛的凶恶毒龙,伊阿宋就不会对她发生兴趣,如果伊阿宋不能遵守对美狄亚的婚姻承诺,美狄亚就不会帮助他获取金羊毛(她曾表示,“这个英雄和我有什么相干呢?无论他是所有半神半人的英雄中最伟大者或最渺小者……”),而获取了金羊毛,伊阿宋就能按照和叔父珀利阿斯的约定,得到他被篡夺的王位。正是由于“金羊毛”这个男性英雄主义的符号化象征,至关重要地起到了令这对年轻男女发生爱情、婚姻关系的媒介作用,于是一场世俗男性和半神半人女性之间的生活悲剧发生了,最终,伊阿宋落入了人世间终究难以逃脱的寻常命运-→死亡结局(他死在自己住屋的门槛上),美狄亚则因执行了女性主义的人性复仇,成功地剥除了披挂在他身上的男性社会意识的神性光辉。由此,我们看出,这部女性神话彰显的女性主义,并没有一味地否认男性社会的符号象征意义,甚至为了女性的(爱情、婚姻)利益,可以(让美狄亚)自觉自愿地帮助男性完成这个符号的建构任务,只不过它有一个附加的条件,男性必须在不违背女性的利益指向关系时候,它才可以成立,否则,美狄亚捍卫的女性主义将毫不客气地、连本带利地予以收回,它表示,女性主义不会无端地反抗男性社会的传统价值观念,除非它对女性的利益形成了有悖道德的事实侵害。

  “生死祸福,全在天意”。按照宗教和民间的传统认识,生活中的每一个人身后都有一个冥冥中的神灵在主使着-→个体命运受到神灵的操纵,而无法完全自主掌握。按照这个人类童年时代形成的古老意识,奥林匹斯山上的某些重要人物(神灵们),在美狄亚和伊阿宋的爱情关系中,都没有闲着。他们除了对美狄亚和伊阿宋本人倾注了巨大的关注,还不停地在暗中兴风作浪,将对人类命运的主宰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期间,天后赫娜因自觉充当篡夺伊阿宋王位的珀利阿斯(男性社会非道德之王)的敌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伊阿宋的保护神,在挑选伊阿宋成为美狄亚爱情、婚姻对象的时候,她曾对伊阿宋的人品作了一次周到的考察,特意来到人间,化装成一个邋遢老妇人,请伊阿宋帮她渡过一条宽阔的大河,伊阿宋通过了这次旨在考验他在寻常的生活中能否尊重、照顾女性利益的心理测试(双手举着她涉过了大河)。同时,赫娜的密友,智慧女神雅典娜也成了阿耳戈英雄们的集体保护神,她不但亲自指导阿耳戈的英雄们建造了一艘命名为阿耳戈号的大船,还格外赠送了用珍贵的多多那神异橡树木料制作的船首,这是有史以来希腊人行驶在大海上的第一艘大船。此外,为了让美狄亚和伊阿宋这两个陌生的年轻人发生一见钟情式的爱情,爱和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的幼子,喜欢捉弄人的小爱神厄洛斯,也根据赫娜的旨意,从中插了一脚,“(他飞翔在空中的金翅膀谁也没看见,)趁美狄亚不防备,他偷偷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痛苦的箭,射中了她”。最后,众神之王宙斯的两个儿子,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克斯,则不惜降低身份,直接充当了阿耳戈号划船水手的普通角色,以便帮助伊阿宋完成寻找金羊毛的艰难人生冒险(实际上是帮助伊阿宋获取人间的世俗政权)。

  从赫娜的并非毫无目的乱点鸳鸯谱,到宙斯的两个儿子亲自出场,可以说,在这个女性神话打算张扬女性主义面目的叙事架构中,男性社会的重要力量都被动员出来,站在了伊阿宋一边,美狄亚则始终是孤身一人,除了由她侍奉的地狱女神赫卡忒亲自传授的神奇本领,几乎没有获得过男性社会的任何实在帮助,这就让女性神话的叙事氛围,和男性社会环境下的女性主义精神遭遇,发生了现实主义的暗合、重叠。当坠落红尘的美狄亚像一个孤胆英雄,凭借自己的聪明、智慧,以向男性社会报复的形式复仇成功时,她和伊阿宋的爱情悲剧的隐含意义就显露了出来-→这是一场人类社会的女权和男权,通过爱情的叙事方式相互较量的结果,而美狄亚造就的女性主义胜利,又寓示着,这一场人世间的爱情悲剧,其实是那个看上去像是对美狄亚的现实遭遇无动于衷,实际上却是始终站在她背后、密切关注她一举一动的天后赫娜,在宙斯主宰的黑铁时代,单独挑起的女性神和男性神争夺世界统治权威的传统征战延续,只是这一次它的战场,被从神灵居住的世界巧妙地转移到了人间。关于这场延续至今的,在天地混沌之初曾经发生的女性神对男性神统治权威的轰轰烈烈挑战,我在下面的章节,作了专门的分析(详见第二小节《女性神对男性神的权威挑战》)。

  自从人类女权制社会瓦解、男权制社会开始盛行,时至今日,女性对男性在文化、经济、政治等方面的社会垄断统治,和男性主义意识的集体精神压迫,已经感到了极大的厌恶和愤懑,因而企图颠覆男权制社会的女性主义意识,是女权至上社会终结以来最为古老的女性精神意识。秉承这个女性主义的内心意识,从赫娜的女性神祖先、大地母亲该娅,到拥有一半人类属性的半女神美狄亚,她们在女性自主决定生活道路和历史地位塑造的愿望方面,以及不屈服于社会按照男性主义精神给女性命运归属作出的非合理安排方面,所表现的顽强精神是一脉相承的。当这个女性神话的隐语被成功地揭示出来之后,美狄亚就像寻常英雄传奇故事里的所有光辉人物一样,注定要在现实生活中经历一番惊涛骇浪,有所成就,才能够实现女性神话的这个女性主义精神主题。那么,常常被社会弥漫的男性意识沙尘暴弄得灰头土脸的古典女性,又有什么样的英雄事业值得她们展开呢?与其说美丽的美狄亚在没有遭遇伊阿宋追求的“金羊毛”符号性标志等男性社会意识的传统价值观念之前,即使身居埃厄忒斯国王的高贵公主、地狱女神的少女祭司之位,仍然是一颗被沙尘掩埋住的夜明珠、一束皇家花园里等待被人采摘的安静鲜花,还不如说美狄亚一直在默默地期盼伊阿宋给自己带来伸张女性主义的大好机会,来得更加准确些。缺乏由这个英俊堪比战神阿瑞斯的少年英雄充当的药引、催化剂,美狄亚的精神人生就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由于人类神话的全部内涵,主要是一种表现男性主义英雄事迹的叙事观照,只有在社会的男性意识无力施加影响、或伸展不到的那些领域,女性神话才悄悄地占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根据这个见解,我们不可以说男性社会意识的威权已经绝对占据了女性的全部内心,令她们心悦诚服、俯首帖耳,否则历史上、乃至今天,就不会有女性主义的精神抵抗大量涌现。前面我已指出,从人类的女权制社会最终衰落、男权制社会正式建立的那个时刻开始,女性主义已经做好了忍辱负重、坚忍不拔的心理反抗准备。在这种漫长(近万年)而焦虑的情形之下,主要是为了和现实生活的真实图景描绘,更加贴切、完整地符合,那些影响女性心灵最至关重要的生活内容-→爱情、婚姻和家庭之间的关系,就经常地、难以避免地,不得不被体现在了女性神话的描述中。否则,美狄亚即使从地狱女神那里学会了全套神奇魔法,也还是会像武侠小说中的寂寞英雄,身怀绝技,却没有用武之地,和我讨论的女性神话没有丝毫的关系。为了印证这个观点,那个飞翔在空中,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小爱神厄洛斯,就适时地、恰当地出现了。当这个和中国神话传说中专门替世间红尘男女牵线拉绳的超极稳重、不敢马虎的月下老人显得截然不同、甚至是喜欢调皮捣蛋捉弄人的小家伙,用箭射中了美狄亚,又在伊阿宋的头发上燃烧起爱的火焰之后,一场莫名其妙的,常常让生活中的女性变得十分盲目的爱情,便突如其来地降临到生活平静、生性娇柔、将往日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神庙里的美狄亚身上,使得她注定要去经历那些令所有的世俗女性内心都会卷起狂涛骇浪的情感波折,并且只有在经历了这些情感的热烈波澜之后,才会成为一个现实的、身心完备的成熟女性,否则她只会是一枚永远难以盛开的花朵蓓蕾。

  于是,美狄亚死水微澜的生活开始变得颠颠倒倒,往日波澜不惊的性情也反复无常了,她时常痛苦、悲伤、哀愁,羞愧、犹豫、困惑、焦虑,颦蹙流泪、啜泣、哽咽、哭泣,等等,这些恋爱少女情感方面的丰富表征大量涌现,使得她的思想、内心,包括日常的行为举止,看起来不再像一个灵魂被神性光辉全部占据的非凡女巫,或者说,这个半神半人的女性身体内部活跃的另一半属性-→被人类看作是神魔偶像的符号性意识,自动地发生了消损。爱情让她变得神不像神、巫不像巫,和原生态的人类女性更加接近了。由此开始,从直接背叛父亲、帮助伊阿宋夺取被埃厄忒斯王据为自有的男性社会意识的符号性象征“金羊毛”(她亲自作法,用甜美的祈祷,请睡眠神让看守金毛羊的毒龙睡着),到面授计宜,引诱前来讨伐、捉拿伊阿宋的亲弟弟阿布绪耳托斯和自己单独会面,然后让埋伏在暗中的伊阿宋乘机杀死他。为了爱情,美狄亚已经头脑发昏,抛弃了一切,再也没有退路可走了。虽说这都是小爱神厄洛斯从中搞的鬼(赫娜在她身上也玩了不少花招,经常在关键时候摆弄她的内心,让她无所适从),但是谁又能否认,这不是一个现实生活中平常女性的本来面貌呢?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由集父母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乖乖女,到受爱情的魔力摆布,摇身一变,成为反叛家庭的叛逆女性,这一类例子人们永远屡见不鲜,实在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了。

  当爱情成为美狄亚生活内容的唯一主题,婚姻、子女、家庭只是这个主题外在的表现形式时候,她就愈来愈深地陷入了爱情至上的泥沼中,不能自拔。从爱情至上理念实施的效果看,我认为它只能是一种男性社会的意识鼓动,目的在于要求恋爱中的女性为了钟情的男性利益,心甘情愿地放弃一切,自觉地成为男性的附庸,即使终生碌碌无为,也死而无憾,所谓恋爱中的经典话语“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不变心,即为它的反映。唯一对男性意识不利的是,它同时又是一把双刃剑,要求恋爱中的男性必须对女性保持足够的忠诚度,绝不能脚踏两只船,一旦这种相互的(专一)忠诚原则(是爱情的基础)遭到了破坏,男女双方当初订立的共同(爱情)盟约就会自动失效,导致女性(或男性)不再拥有(单方面)自觉遵守的义务,甚至有权采取程度不同的抵抗措施,报复、惩罚违背约定(誓言)的男性。

  由于人类的信用关系大致上反映了社会的公平原则,一切公共生活领域的规范性秩序,都必须依靠、并由这个原则来维持,它事实上已经成了稳定社会架构的现实基础,一旦这个由信用关系构成的现实社会的基础部分遭到了破坏,原先处于稳固状态的社会关系就会自然而然地随之发生崩塌,引发一系列相关生活常态、秩序关系的混乱、震荡和重新调整,仇恨、报复、甚至战争,即为它的社会现象反应。美狄亚和伊阿宋的爱情关系发生,当然是建立在伊阿宋对美狄亚的婚姻承诺上,没有这个得到双方共同承认的爱情盟约,美狄亚就不会和伊阿宋携手走到一起,当伊阿宋背叛了当初对美狄亚作出的庄重承诺时候,构成他们爱情关系的信用基础便不复存在了。从民法学的角度看,伊阿宋违约在先,他的不讲诚信行为,对美狄亚享有的现实合法权益构成了严重的事实侵害,而美狄亚对他展开的报复,既是为了伸张她的女性社会权益,也是为了维护她的女性个体尊严,这就无意中和女性主义的意义发生了历史性的暗合与重叠-→彰显了女权主义面对现实困境那种拒绝自我怨艾、哭哭啼啼、依赖于他人解决现实问题的自主觉醒。

  我们知道,女权主义(Feminism)这个词汇最早出现在法国,泛指女性为自己争取和男性同等社会权利的主张,由古希腊人创作的《美狄亚的复仇》,这部女性神话所体现的女性主义精神,可以被看作是广泛兴起的现代女权主义思潮的源头之一,尽管女权主义更加准确的渊源关系,可以被推后到欧洲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运动时期。很显然,文艺复兴时期的彼特拉克、薄迦丘、蒙田、乔叟先人在婚姻、家庭关系内主张“男女平等”的呼吁,绝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它只能来自于古典女性神话,或者是人类女权时代的精神回归。当然,不论是现代的女权主义的立场,还是古典的女性神话显露的女性主义精神,都从女权时代的“女权至上”观念位置发生了程度不同的退缩-→并非完全、绝对地要求女性跨越“男女平等”的女性主义平衡关系,凌驾于男性之上,而是希望女性至少可以在社会权利方面保持一种和男性同等的体面尊严关系。

  其实,《美狄亚复仇》这部女性神话的叙事范围内,已经兴致盎然、不止一次地提到了女权至上的社会形态。例如,依阿宋和希腊的英雄们(在寻找金羊毛)进入大航海时代的第一站,就被一阵暴风雨吹到了全部由女性担当社会主宰的楞诺斯岛。此前一年,这个岛国的男性都鬼迷心窍地将各自的妻子撇在一旁,日夜不停地和他们从特剌刻带来的妖艳宠姬们笙歌欢娱,这个情况被喜欢捣鬼的小爱神厄洛斯察觉后,他略施小计,便激起了这些被冷落的女人们的强烈妒嫉心,于是所有的花心丈夫,一个不剩地,都被她们愤怒地干掉了(只有国王托阿斯被他的女儿许普西皮勒藏在箱子里救走,投掷在大海上漂流。寓意托阿斯遭到了女性的放逐)。之后,她们实行了与著名的阿玛宗女人国同样的社会制度(未婚的许普西皮勒公主此后担任了这个岛国的女皇,而不是国王,寓意女性在文化、政治生活方面,成功地回归到人类的女权至上时代),全副武装地守卫着该岛屿,警惕对待任何一个敢于靠近海岸的外来男性。另外,由女性主导国家政治地位、担任武装力量的阿玛宗国,也是依阿宋获取金羊毛冒险途中,不得不经过的地方。由于阿玛宗的女性都是战神阿瑞斯的后裔,个个骁勇善战,十分强悍,依阿宋和阿耳戈的英雄们十分畏惧,倘若与这些杀死过希腊家喻户晓英雄斯忒涅罗斯(侵略阿玛宗时,被箭射中阵亡)的女性勇士(这些妇人们正可以和最勇敢的男子匹敌)遭遇,必有一番极为凶险的流血恶战,最后他们知难而退了,没敢冒犯阿玛宗国。

  希腊神话透露的这些带有女权制社会残余形态的信息,无意中传递了一个女权主义的激烈精神信号,倘若已婚男性背叛了女性的利益,被激怒的女性甚至可以不顾一切,将男性主义精神连同他们的身体,一块儿消灭掉。没有男性的社会存在,女性照样能够生活下去,没有男性的爱情、婚姻参与,女性也能单独生育、抚养儿女(对外地男性实行女性强奸,或女性买春,参见《女权时代性关系》相关章节)。它在《美狄亚的复仇》这部女性神话中的出现,并非空穴来风,可以随机设置,而是被精心地安排在依阿宋人生冒险历程的第一个重要位置,以便考验他的英雄主义本性中是否包涵了尊重女性的优良品质,这和赫娜先前对他考察的旨意相一致。寓示男性的英雄主义精神,必须首先获得女性的内心承认,才可以有效地成立,否则,无论它多么地宏伟壮阔,都和女性的实际生活无关。很显然,只有通过了这个双管齐下的世俗化、神性化的先决考验,依阿宋和希腊的英雄们才能真正意义上进入英雄主义的冒险时代(离开楞诺斯岛后,他们立刻在多利俄涅人的国土上和六臂巨人们遭遇了一场混战,依阿宋则误杀了多利俄涅人的国王库最科斯)。

  希腊神话传递的这个女权至上时代的精神信号,可以被认作是《美狄亚的复仇》这部女性神话建构的历史依据,它表示,美狄亚对依阿宋的残酷复仇,在这个女性神话产生的时代既不十分地罕见,也不是一个孤立的社会现象,而它的历史存在,不会比爱琴海文明的米诺斯文化时期(公元前2600年以前)更晚。和美狄亚的生活处在同一时期、更具传奇色彩的楞诺斯岛女人国和阿玛宗女人国,没有取代美狄亚的复仇故事,成为我考察的这部女性神话的叙事主体,表明人类的女权至上时代(精神)已经发生了整体性的衰落,《美狄亚的复仇》这部女性神话产生的历史背景,几乎处在了男性身体和内心意识占据(女性)全部上风的男权制社会时期,因而《美狄亚的复仇》式的女性神话,又可以被看作是人类女权至上时代精神的顽强挣扎。赞叹它是坚强不屈也好,抨击它是苟延残喘也罢,总之,《美狄亚的复仇》女性神话,以自己的独特表现方式,在女性主义的(潜)意识深处,经久不息地响彻着不愿向男性主义意识服输低头的强烈呼号,至于它经历了男权意识长达数千年之久的痛苦压迫,在文艺复兴时期、或当下的被唤起,只不过是“恶梦醒来是早晨”的另一种自然、合理的表现。

  虽然我们始终认为,女权至上时代的女权主义意识,在女权制社会衰落之后,已犹如深埋在荒原积雪下面的花朵种籽,只有等待大气环境改善、冰雪消融,时机成熟了,才会重新生根开花,绽放出奇异的光彩,但迄今为止,我感到在女性生活中占有无比重要位置的爱情,仍然像个难解之谜,它为何会成为所有女性叙事主体的神圣不可侵犯、不允亵渎的灵魂,甚至还成为某些女性的生命本体-→失去了爱情便失去了生命。在研究《女权时代性关系》的时候,我曾经有所感悟,在女权制社会时期,爱情既没有成为女性日常生活的主体部分,也没有成为某些女性的精神寄托,这就是说,爱情只是一种女性生活可有可无的奢侈品,有它,或许会给女性的精神生活增添一丝罗曼谛克的情调,没有它,对女性的日常生活也无关宏旨,很显然,在女性主宰的社会体系下出现的爱情,并没有发挥出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男性内心精神的作用,女性既不十分地需要借助爱情的媒介作用,建立自己的婚姻、家庭关系,也不需要使用爱情的锁链拴住男性的心灵,在这个两性关系极为自由的社会环境下,甚至婚姻也成为社会家庭关系的花絮点缀,只有在两性关系中各自实行了以男性、或者女性为行为主体的性专制主张时候,爱情、婚姻才会起到某种制约两性关系的作用。

  那种两性关系相互的性专制主张,即男性和女性对等的忠诚保持-→男性不能和其他女性发生性关系,保证女性后代抚养能力的独占、垄断,避免男性抚育其他女性后代(将物质财富分流、转移到非婚生子女身上);女性不能和其他男性发生性关系,保证男性后代(嫡亲血统)认证关系的唯一有效性,避免男性充当冤大头,抚养其他男性后代。这种相互的性专制主张,既垄断了对方的性资源,也独占了对方的物质财富,它在人类的女权制社会时期并不存在。为什么这么说,主要是女权制社会女性拥有至高无上的文化、政治权利,只有部分女性在自愿的条件下,男性才可以对她们实行性专制,垄断她们的性资源。另一方面,女性基本上没有必要对男性实行性专制,它由一个技术性条件所限制-→不但男性非常缺乏识别后代的有效认证方式,甚至女性自己也经常弄不清楚谁才是孩子的父亲,垄断男性的性资源没有意义。女性性专制的主张,只是模糊地要求男性将自己作为固定性交媾关系的伙伴,充分保证女性后代生活资源的提供,它没有配偶的正式性、唯一性要求,男性和其他女性随意发生性交媾关系,不受限制。因此,相互性专制的主张只能是男权时代的产物,根据这个分析,我以为爱情、婚姻只是男权时代两性关系行为主体用来控制对方(身体、财富)的精神武器-→同时实行对等的性专制主张,是维持两性关系相互忠诚的唯一手段。众所周知,这个时期的社会婚姻关系,大致上实行了“一个萝卜顶一个窝”的单一配偶制,原始的群婚制、一妻多夫制、一夫多妻制,已经不占社会婚姻关系的主流。

  在《美狄亚的复仇》这部女性神话的描述中,美狄亚的爱情旅程主要展示了她和依阿宋的相识、恋爱、结婚,并且纯粹建立在依阿宋对金羊毛的渴取上,如果不能顺利地从“金羊毛”这个男性社会价值符号构成的光辉阶梯、或是跳板上跨跃过去,依阿宋就无法实现他的人生目标,登上原本属于他、却被叔父珀利阿斯篡夺的王位(伊俄尔科斯王国,由克瑞透斯在忒萨利亚海港附近建立,珀利阿斯是克瑞透斯的幼子,和依阿宋的父亲埃宋是兄弟)。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即使没有小爱神厄洛斯从中搞鬼,爱情也不过是一勺依阿宋实现人生梦想这锅美味浓汤的起鲜佐料。依阿宋自始至终都没有将爱情看作是他生命的全部,将爱情当成自己生命全部的只是美狄亚。在这里,一个男性社会的传统意识对依阿宋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它就是“成家、立业”的关系并行不悖,无论是先成家、后建功立业,还是先谋取功名、后组成家庭,和爱情都没有非常必要的关系,即使没有和美狄亚发生生死爱情关系,依阿宋仍然是一个希腊的英雄,相反,美狄亚不和依阿宋发生爱情关系,就无法经受一场注定要改变她人生命运的狂风暴雨洗礼,无法完成她由一个不成熟的纯真少女、向坚强不屈的成熟女性转变的历史意义。

  既然依阿宋对待无中生有的爱情态度就像是面对一顿丰盛的晚宴,有的吃固然不错,没的吃他也不会口水直流,那么,美狄亚对待唾手可得的“金羊毛”态度,也就和他(对待爱情的态度)相差无几了,这个关系到依阿宋能否成功晋身男性社会最高地位的台阶、全世界公认的无价之宝、希腊的许多英雄和王子做梦都希望得到的“金羊毛”,在美狄亚的眼里,根本就是个无用的废物,毫无意义,若非伊阿宋吃尽千辛万苦、甘愿冒着生命风险苦苦追求,她从来都不会瞧它一眼。由此可见,这对年轻男女彼此视为珍宝的东西,在对方的心目中几乎都是一钱不值,这就为他们今后的婚姻危机和悲剧发生,预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伏笔。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金毛羊居然就拴在美狄亚近在咫尺的小树林里,由一条不眠的毒龙看守着。这头浑身披着纯金羊毛、长着翅膀的神异公羊,原来属于宙斯的儿子、信使神赫耳墨斯(Mercury,墨丘利,女神玛伊娅Maia和宙斯所生)所有,现在是美狄亚的父亲、埃厄忒斯国王的私人财产。曾经有神谕告诉埃厄忒斯,他的生命,全靠能否保得住金羊毛,金羊毛既是埃厄忒斯的生命,也是他的王位和权杖(这就是我为什么说“金羊毛”承载了男性社会价值观念的符号性意义由来。埃厄忒斯接待来访的伊阿宋时,得知他的意图后,曾经叱骂他,“你们这些渎神者的骗子哟!你们不是来取金羊毛,乃是来夺取我的王杖和王位!”)。

  被美狄亚视为废物的东西,依阿宋却如获至宝,被依阿宋视为累赘的东西,却是美狄亚细心呵斥的心肝宝贝,可见这对年轻男女的社会价值观念和爱情观念,一开始就处在了不对称、非对等状态。按照男性社会的世俗观点、或美国好莱坞的电影故事模式,依阿宋经历了一番生死冒险,既偷走了被埃厄忒斯王视若生命的宝物,又捎带着拐走了他的闺女,让这个残酷的国王人财两空,依阿宋可谓是春风得意双丰收,如果埃厄忒斯王是个平常的人类君主,如果珀利阿斯是个讲信用的世俗王位篡夺者,依阿宋的英雄传奇故事至此可以结束了,并可以为它的性质打上一部男性神话的记号。然而好戏才刚刚开始。埃厄忒斯王何许人也?他是阿波罗的嫡亲儿子,太阳神送给他四匹马拖拽的精美战车,战争阿瑞斯送给他在佛勒格剌战争中从巨人弥玛斯那里夺来的钢铁铠甲,火神兼匠神的赫淮斯托斯为他居住的宫殿精工设计了四股长流不断的喷泉,一股涌出牛奶,一股流出葡萄酒,一股流出芳香的清油,一股流出冬温夏寒的泉水,还为他神奇制作了两头口鼻喷出火焰的硕大青铜神牛和坚固的铁犁,他用它们耕作阿瑞斯田野的荒瘠田地,种下的是可怕的毒龙牙齿,收获的却是为了争夺一块大石头,如饿狗抢食面包而自相残杀的(泥土生的)人类战士,至于他平常的娱乐,就是猎杀这些身披灿烂战盔、举着盾牌、长枪,如猛狗一样互相撕咬、杀戮的毒龙子孙,割草一样削掉他们刚露出地面的肩头和脑袋,让田垄里血流成河,死伤遍野,让他们像播种时那样,重新沉没到泥土中去(和世俗人类在埋葬死者时常说的那一句祷告辞“生于泥土,归于泥土”发生了呼应)。

  所谓“虎父无犬子”“将门虎女”,有这样一个半神的父亲,半神的美狄亚自然也不是一个稀松平常的角色,地狱女神赫卡忒亲自教会了她许多神奇魔药的研制方法,这些魔药既能让人死,又能让人还魂复活,其中有一种名为普罗米修斯的膏油,是用高加索山坡草地上平常吸着普罗米修斯肝脏渗滴出来的血液的树根黑汁熬的,这种稀有的万应魔药谁只要在祈祷赫卡忒女神之后涂了它,便可以刀枪不入、不被火烧伤,没有这魔药的力量,依阿宋就不能制服埃厄忒斯的青铜神牛,没有美狄亚的甜美祈祷、神异歌唱,所有神祇中最有威力的睡眠神就不会诱使看守金羊毛的毒龙打瞌睡,如果美狄亚不念着神咒将神奇芬芳的露水洒进龙眼里,毒龙就不会昏睡,悬挂高高的橡树上如宙斯的闪电一样灿烂发光、又像朝阳映照的朝霞光芒的金羊毛,就不会被依阿宋扛在左肩上,照亮他头顶的漆黑天空和他脚下的暗夜道路。

  正是由于埃厄忒斯非同一般身份和美狄亚掌握的神奇魔力,依阿宋才无法结束他的冒险经历,不得不将他的人生戏剧继续演出下去,故事发展到这里,“金羊毛”承载的男性社会价值观念的符号性意义,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接下来,美狄亚的爱情的主导作用开始发挥了。我已经提到过,美狄亚的爱情在依阿宋眼里根本就是一个不必要的累赘,甚至没有它,那就再好不过(省事多)了,“抱得美人归”和赢得美人的爱情,二者之间没有非常必要的联系,爱情是什么,在好莱坞式传奇电影和所有的王子与公主的童话故事模式中,它不过是“抱得美人归”这部叙事曲的前奏部分,一旦依阿宋王子和美狄亚公主这对男女主人翁结成了秦晋之好,人们也就可以长喘一口气、搁下书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那些仍然沉浸在情节中的观众、读者,如果想继续探究下去,只有通过发展一门“红学”、“莎士比亚戏剧”研究的学问,或通过《后红楼梦》式的狗尾续貂,来满足一下好奇心。然而,在我们关注的这部女性神话中,美狄亚的爱情才是它的叙事主体,依阿宋寻找“金羊毛”的冒险经历不过是它的前奏部分,它和好莱坞式传奇电影和所有王子与公主的童话故事模式的结构呈现倒转,将一部可以另行拍摄的爱情电影、或单独成立的婚姻故事主题,融合在了一起,这就使得它的整体布局接近、靠拢了长篇小说的框架构建,于是,这部在人类的整个男权时代难得一见的女性神话就此诞生了。

  当然,美狄亚的爱情刚刚发生的时候,充其量不过是一般的怀春少女对邂逅相遇的男性产生的心动感觉,或者至多有一点一见钟情的成分在内,而依阿宋对她的所谓爱情,除了有一点点异性相吸的感觉之外,更多的,恐怕就是指望她能够帮助自己比较顺利地完成事业了。如果不是天后赫娜从中作梗,或是叫撮合,一会儿让“(今天赫娜使)依阿宋变得这样美丽,以致从来没有一个人甚至神之子孙会比得上他。她赋与他一切美好的特点。无论何时,他的两个同伴从旁看他,也惊奇于他的神采-→就好象那是一颗化为人形的星星一样。”一会儿又将一种强烈的渴望放进美狄亚心里(“不过,一种强力已驱使她渴望着希腊,因为赫娜已将这种渴望安置在她的心里。”),希望她离乡背井,跟随依阿宋回到故乡,“(这女神希望美狄亚离开科尔喀斯到伊俄尔科斯去)带给珀利阿斯以毁灭”,美狄亚恐怕也不会和依阿宋深入发展下去(她打算将金羊毛亲手送给依阿宋的时候,已经“预感到她的父亲发现了她的秘密,并害怕她的侍女们也知道这隐情。她禁不住眼泪如雨一样地夺眶而出。耳中也轰轰作响。她披着头发,如守丧的人一样。假使不是命运女神还别有用意,这时她真的会服毒自杀。她已经举起了毒杯,赫娜却鼓舞起她的勇气,并使她转念,所以她又将毒药倾注到瓶子里去。”)。由于美狄亚的爱情,原本并不具有令人称赞的、可以被千古传颂的史诗性、经典性,只不过是被赫娜生拉硬扯、强加在她头上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异性男女的相吸之情,这就给她这样一个浑身充满了神性光辉的女性,提供了一个向一般的世俗女性彻底转变的重要机会和必要途径,其目的在于,只有让她产生一种迫切、焦灼的情感需要,让她前半生造就的神性光辉充分地堕落、黯淡下去,完全彻底地坠入到和世上任何一个寻常女性没有什么两样的境地,隐藏在她身体内部(或思想内)沉睡不醒的女性主义精神,才能够被唤起。同时,只有让爱情变得像埃厄忒斯心目中的金羊毛一样,占据她生命的全部,并像依阿宋心目中的金羊毛一样,成为她的人生终极目标,她内心被唤起的女性主义精神,才能够破茧而出、化蛹成蝶。于是,美狄亚的爱情在这部女性神话中(原创者)的机巧设置,既体现了以赫娜为代表的女性神向男性神的社会权威挑战的神圣意志,也总括了身处男权时代的几乎所有(即将改变历史地位的)人类女性的命运遭际关系。

  当这个女性神话的合理结构被呈现之后,我们就看到了一个情况,由于史诗性和经典性的爱情,在普通的世人看来,只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海市蜃景般的幻影,所以在这部女性神话在结构设置的时候,(创作者)就必须让美狄亚与生俱来的阿波罗太阳神后裔的身份发生消解,从世俗化的意义上还原她的普通女性面貌,并恰如其分地展示出那些附着在她灵魂中的人性化特征,才能够消除人们潜意识中对她发生、保持的与自无关距离感,让现代主义文学努力追求的陌生化、间离性效果失去作用-→卸去通常人们不自觉中就会产生的那种对神性光辉的高度敬畏心理(神的事情与我们无关),赋予美狄亚实际的、日常生活氛围下的、和任何一个平凡女性没有什么不同的真实面目,从而使得她在爱情萌生、发展过程中的一系列行为,正常的,不正常的,都可以被人们按照自己对现实生活的态度,自觉地,不自觉地,选择诸如亲切的、厌恶的、痛恨的、怜悯的、遗憾的、可悲的等等,属于情感方面的精神感受,和社会道德方面的认识、理解,给予她应有的评判和审美观照。

  当然,我们不能过分强求《美狄亚的复仇》这类女性神话的叙事氛围,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人们萌发出身临其境的感觉,令美狄亚的爱恨情仇,就如同人们身边每时每刻都在(电视节目中)上演的廉价室内(爱情故事)剧那样熟悉无比。毕竟女性神话产生的历史背景,和女性主义意义的宣示对象,不是每一个生活在21世纪的非(女性文学)专业人士都可以轻松认知的。我对《美狄亚的复仇》这部女性神话进行解构性剖析,是想提醒人们,如今持温和立场的后女性主义前身-→女(权)性主义,在男性意识占尽各个社会文化政治生态单元风头的情况下,一度表现的非常激烈、甚至有些偏颇的政治观点,不过是一种对男权制社会(文化、政治、经济、道德等方面)沉重压迫的强烈反弹,它就像一根钢性级强的金属弹簧,预期中的反弹幅度和速度,完全取决于按下去的力度,在什么情况下它才可以回到原位,呈现正常的、松驰的自由状态,又和人们对它采取的政治态度相关联。美狄亚的复仇,之所以会如此的惨烈,以至于遭到男性意识社会的不遗余力谴责、批判,而女(权)性主义的政治观点,之所以会在某些情况下表现得不近人情,甚至相当部分的知识女性阶层都对它持怀疑,和保持足够距离的态度,恐怕不是简单地使用“愤怒”“心理变态”之类的词汇可以描述、概括的。

  美狄亚的爱情,或世界上绝大多数女性的爱情,在某种意义上可能永远都是一座涂抹了理想主义色彩的空中楼阁,这就是说,爱情的玉宇琼楼,往往是一种按照女性自我想象设计、并受到了女性主义愿望驱使的精神叙事,它的不言而喻的表现主义的主观性,又往往忽略了这座看上去异常精美的楼宇的根基,可能处在凌空的状态,并且始终隐藏着令它随时都会摇摇欲坠的现实威胁性。因此,哪怕所有的女性,包括赫娜、美狄亚这样的女性神和半神,倾其毕生精力,精心呵斥它,甚至将它视为值得无限赞美、衷心讴歌的女性生命之源,只要它还没有普遍地、自觉地受到男性意识的尊重、认同,时刻都会面临坍塌、崩溃的危机,随之而来的,必然又会是一场艰巨的、让人非常伤脑筋的守护与反守护的爱情保卫战。同时,不管这一场已经被转化为男性社会意识和女性主义之间的有声有色战争,胜负结果如何,任何一个女性都没有办法让她受到损伤的爱情,回到早先指定的那个系统还原位置,以便获得光芒遍地的理想主义(爱情)永恒。
播种真情收获成熟拥抱实在失落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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