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大的舞会 原创 ...

霜叶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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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湖南师大，是一段没有喧嚣、没有浮躁、也没有太多选择的青春岁月。那时候校园里的娱乐活动只有简单的三样：打牌、看电影、跳舞。其中跳舞，能把压抑了一周的荷尔蒙、理想、躁动与羞涩，一并释放出来。于是，师大的舞会，便成了一代师大人心中，最鲜活、最喧闹、最难以磨灭的青春印记。

师大最负盛名、也最有人气的舞厅，当属体育馆西厅舞厅。总面积大概两个标准篮球场大小，这是最接地气的舞厅：刷上蓝色油漆的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几盏霓虹旋转灯精神抖擞地转动，投下斑驳而暧昧的光影。乐队清一色是本校学生，音响由学校后勤部提供，乐器不算精良，音质算不上顶级，但随着长发飘飘的男生吹响乐器、系着银色子弹排成排裤带的鼓手敲响架子鼓，无论是配慢三慢四的《滚滚红尘》，《恋曲1990》，配快三的《阿哥阿妹情意长》、配伦巴的《堕落天使》等歌曲，一响起便使人心旌摇动，于是人们纷纷步入舞厅。

 1993年的某个时候，校团委在新建成的学生三舍七层，办起了一间相对“豪华”的舞厅，名叫“斜阳谷”。灯光更柔和，装修更讲究，氛围也更精致，算得上校园里的高端场所。只是面积较小，容纳不下太多人。两处舞厅都收费，体育馆西厅票价便宜，是普通学生的快乐天堂；斜阳谷略贵，多了几分小资情调。除此之外，各系周末还会在教室举办简易舞会，其中中文系的408相对出名，当然条件普遍简陋得多。我觉得，办舞厅是最简单不过的了：一台录音机，几盘翻录多次的舞曲磁带，点上几根蜡烛，再拿两个手电筒对着墙壁天花板来回晃动，光影摇曳间，舞厅的硬件就具备了。那时候跳舞成了许多人的首选。有人是真心热爱舞蹈，享受脚步与旋律完美契合的畅快；有人是把舞池当作邂逅爱情的场所，期盼在旋转中遇见心动的人；有人把跳舞看作一门社交技能，苦练舞步，为将来走入社会积攒底气；也有人，只是想在昏暗灯光里，近距离感受异性的气息，触碰一份朦胧而克制的心动。于是，我班有一位同学对此下了个定义：跳舞，是一种有礼貌的淫荡。话虽有些偏颇，却道尽了舞会里那份克制又汹涌的青春躁动。 在所有舞厅里，最让人念念不忘、也最让人百感交集的，依旧是体育馆西厅。这里人潮拥挤，心态万千，小小的舞池，宛如一个微缩的人间江湖。舞者不光是本校学子，还有外校的学生。工大的房子、湖大的才子，师大的妹子、财院的票子，铁道学院的车子，当时各领风骚、名噪一时。既然师大妹子多，又漂亮，自然吸引周边高校男士趋之如骛。 舞会里的规则，向来直白又现实：永远是男生主动邀请女生。颜值、身材、舞技，就是最硬的通行证。那些长相漂亮、身姿窈窕的女生，那些把自己打扮得像颗圣诞树一样的洋气女生，一进场便成了全场焦点，是舞池里当之无愧的公主。她们从不缺少邀请，往往一曲未毕，身边便已围上等候的男生。而她们大多只愿接受两类人的邀请：模样英俊、气质干净者，或是舞步娴熟、气场从容者。 还有一群人，自带底气与光环，那便是研究生学长或刚考上研究生的学子。在那个本科生尚且稀缺的年代，研究生身份便是一张亮眼名片。他们自信从容，大大方方上前伸手，跳舞时轻声交谈，从学业聊到理想，从校园聊到未来，在交流中不动声色地展现魅力，让对方心生好感。舞池不仅是跳舞的地方，更是展示学识、风度与底气的舞台。 然而让人心疼的，是那些海拔不高又缺乏自信的男生。他们要在心里反复演练无数遍，才敢鼓起勇气上前邀请，可往往只换来一个冷淡的白眼，或是一句生硬的“不想跳”。轻轻一句话，便击碎了少年鼓足全部勇气的忐忑与期待。当然，也不乏自信满满者，哪怕是拖拉机的外表，却有法拉第的气场，一个不行就换另一个，直到成功为止。对于他们的执着，那是老太太过马路---不服（扶）不行。 昏暗的灯光是最好的滤镜。远远望去，长发飘飘、身姿曼妙的女生，仅凭一个背影便能惊艳全场，引得无数男生争先恐后上前。可等灯光稍亮，转身相对，若是五官与背影相去甚远，男生心中便只剩无奈与自嘲，感叹既以背影赢天下，何必转身乱芳华。 邀请女生的姿态，也是千差万别。有的男生从容大方，自然走近，微微欠身，伸出右手，礼貌绅士，让人不忍拒绝；有的则底气不足，眼神像探照灯一般在舞池里来回扫射，犹豫再三，才怯生生上前，带着几分乞讨式的小心翼翼，尚未开口，气势便已输了大半。跳得好的女生，是舞池里最耀眼的风景。慢三慢四里，她们身姿轻盈，步伐舒缓，随着旋律缓缓移动，犹如浮出水面的鲤鱼精，踩着波涛款款而来。一转身，一抬腕，一举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柔美，看得人移不开眼。 可并非人人都有这般天赋。舞技不佳的男生，便成了舞池里最真实的笑料与风景。手脚不协调，节奏踩不准，脚步踉踉跄跄，一会儿踩女生的鞋，一会儿跟不上节拍，两腿仿佛长短不一，走起路来活像赵本山小品里《卖拐》的架势，笨拙又滑稽。明明想跳出潇洒风流，最后却只剩手忙脚乱，自己也羞得满脸通红。特别是初学的男生，动作和姿势往往两极分化，我看到有个男生学跳舞，动作夸张，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如入无人之境，统治范围占据了半个球场，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像只狐狸在云游；另一个男生，跳舞特别拘谨，一支舞下来，就围着800乘800地砖的空间，转了无数圈，最后还是像打太极拳一样，还在原点。 灯光旋转，人影交错。舞池里有暧昧的靠近，有羞涩的对视，有被拒绝后的尴尬，有成功邀请后的窃喜。有人在舞池里收获心动，有人在舞池里认清自己，有人在舞步中学会自信，有人在旋律里放下自卑。一曲终了，灯光稍亮，刚才还亲密相拥的人，立刻恢复礼貌距离，点头微笑，各自散去，分寸感十足。 那时候的感情，纯粹又克制。一支舞，就是一段缘分的开始；一次对视，就是一段心动的见证。黑暗中轻轻相触的指尖，旋转时不经意靠近的肩膀，交谈时压低的声音与微红的脸颊，都是青春里最含蓄也最热烈的告白。
时光回到现在，随着智能手机的普遍应用和学子们社交方式的多样性，舞厅应该早已成为历史，体育馆西厅舞厅和斜阳谷舞厅也消失在岁月深处。校园里的娱乐方式日新月异，花样层出不穷，可再也没有哪一种快乐，能像当年的舞会那样，简单、热烈、真诚，又带着几分青涩的莽撞。 那些在舞池里跳过的舞步，遇见过的人，被拒绝时的失落，成功邀请后的欢喜，心动时的羞涩，自嘲时的玩笑，都随着时光一去不返。我们终于学会了成熟，学会了体面，学会了不动声色，却再也找不回当年在舞池里，那份不顾一切的勇敢与纯粹。 师大的舞会，舞的是旋律，跳的是青春，藏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那些灯光摇曳的夜晚，那些青涩热烈的面孔，那些笨拙又真诚的心动，早已深深刻进一代人的记忆深处，成为岁月里永不褪色的温柔与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