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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traybird
来源:http://www.lotus-eater.net/ 2006-7-2 23:12:46
下面列举的诗歌流派,在现代西方诗坛上具有特殊的地位,其影响也将是深远的。了解这些诗派的总体特征,也便大致领略到西方现代诗坛的概貌。该辑的文字以纯客观叙述为主,尽力避免诸如“我觉得、我认为”之类主观议论性文字所引致的阅读障碍的出现,给读者留有较多的阅读空间。在每小节的后面,摘录了几首小诗,算是在抽象的理论叙述之余提供的具体可感的形象材料。应当指出,所选的诗并非都是诗人的代表作,由于篇幅所限,仅选些短小精致的,象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马雅可夫斯基的《穿裤子的云》、艾伦·金斯堡的《嚎叫》这样的长诗,有兴趣者可以自己找来把玩。对外国诗歌的现况皆已熟透的朋友,可以重新温习一遍,相信这个小东西对大多数朋友有些益处。
一、 象征主义
象征主义是西方现代主义文学运动中出现最早、影响最大的文学流派,它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前期象征主义流行于19世纪后半页的法国,80年代形成高潮,90年代走向衰落。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后期象征主义应运而生。它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和规模,越出法国,形成世界性文学潮流。在中国,戴望舒,李金发,艾青的诗歌创作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法国象征诗派先驱波德莱尔、魏尔伦的影响。20世纪20年代,后期象征主义达到高潮,40年代接近尾声。作为一个流派,它虽然不复存在,但影响及极大。与传统文学相比较,象征主义具有鲜明的特征:创造病态的美;表现内心的最高真实;运用象征暗示;在幻觉中构筑意象;用音乐性来增加冥想效应。
后期象征主义丰富和发展了前期象征主义的创作和理论。在这一发展过程中,瓦莱里、里尔克、庞德、叶芝和艾略特等人做出了突出贡献。
象征主义诗歌理论的奠基者,以波德莱尔和艾略特最为杰出。波德莱尔诗歌理论可以概括为三点:(1)非功利论。在波德莱尔的理论文字中,随处可见他对功利主义艺术观的反击——“诗除了自身之外,并无其他目的,也不可能有其他目的”;“艺术愈是想在哲学上清晰,就愈是倒退,退到幼稚的象形阶段;相反,艺术愈是远离教诲,就愈是朝着纯粹的、无私的美上升”。“真正的艺术品不需要指控,作品的逻辑是以表达道德的要求,得出结论是读者的事。”“如果诗人追求一种道德目的,他就减弱了诗的力量。”波德莱尔反对在创作中进行政治、宗教、道德等功利主义的说教,力主“为艺术而艺术”。(2)审丑论。波德莱尔指出:丑恶经过艺术的表现而化为美,带有韵律和节奏的痛苦使精神充满了一种平静的快乐,这是艺术的奇妙特权之一。他直面人的生命本体,直面人的灵魂,于是就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对人所谓“万物之灵”的骄傲和自信。他不回避人性中的恶,认为18世纪启蒙主义者否定原始罪恶的存在是十分错误的,因而认定,对人性恶视而不见的启蒙学派是瞎眼盲目的,所谓理性的时代不过是瞎眼盲目的时代。在这样的认识之下,他提出了自己独特的美的定义:“美是这样一种东西:既含有愁思,也带有热忱……神秘、悔恨是美的特点……忧郁是美的最光辉的伴侣,我很难想象什么美的典型没有不幸相伴随……男性美最完备的典型,类似弥尔顿所描绘的撒旦。”(3)感应论。这是波德莱尔诗歌理论的核心,在他看来,世界是一部象形文字的字典,其中的万事万物存在着一种神秘的感应关系,它们一直通过一种相互间的类似彼此表达着;不仅是人的各种感觉互相感应、互相渗透、互为象征,并且,精神界或自然界,形式、运动、数、色、香,一切皆有深长的意味,都是相互的、转换的、感应的。诗人就是世界这部象形文字字典的翻译者,诗人不是去创造象征,而是去体验和发现象征;只要沉浸于大自然之中与万物融为一体,就可以从声音中看到颜色,从颜色中嗅到清香,从清香中听到声音,从一事物感受到另一事物的存在,领悟出世界的真义。
艾略特的诗歌理论,以“非个人化”影响最为深远。所谓非个人化,又称“非人格化”、“非个性化”,即反对诗歌的主观自我表现,主张现代诗人要对诗人的情感作最少的要求,对诗人的艺术作最大的要求。诗不是放纵感情,而是逃避感情,不是表现个性,而是逃避个性;诗人应促使其个人的私自的痛苦转化为丰富的、奇异的、泯灭个性的东西。这一理论的要点如下:(1)作品与诗人的个人生活、个人情绪没有什么关系,生活与艺术之间存在绝对不可逾越的界线。诗人不要以为创作是表白自己,不要太依赖于自己日常生活中的情绪。如果诗人旨在抒发感情以表现自我,他很可能抒发一些并无诗意的琐碎的东西,而陷入滥情主义。因此,诗人要不断放弃自己,以求取更有价值的东西;一个艺术家的进展,即是自我的不断牺牲,即人格的不断消失。(2)思想感性化,即“把思想还原为知觉”,用“知觉来表现思想”,“象你闻到玫瑰花响味地感知思想”。反对直接地、无节制地抒发自己的思想感受,或公开地进行道德说教,主张寓思想于形象之中,不要抽象的概念,而是要形象的思想。(3)诗人的工作是纯技术性的,与非个人化理论相配套的基本技巧是“客观对应物”;诗人 要用冷静的头脑把“客观对应物”,如各种意象、情景、事件、典故、引语等搭配成一幅幅图案来表达某种情绪,做到文情一致。(4)读者不要企图从诗人的生平中寻找诗人人格的线索,真切的批评与敏锐的品位是指向诗,而不是指向诗人的,某些情绪只有在诗中才具有生命力。艾略特“非个人化”理论,是对前期象征主义强调暗示和联想的发展,对纠正前期象征主义诗歌艰涩朦胧具有重要作用,大大加强了诗歌艺术技巧的创新。
[诗录]
1 契合(/波德莱尔)
自然是座大神殿,在那里
活的柱石不时说出模糊的话;
行人穿过象征的森林,
接受它们亲密的注视。
有如远方的漫长的回声
混成幽暗和深沉的一片,
渺茫如黑夜,浩荡如白天,
芳香、色彩、声音在互相应和。
有的清爽芳香如儿童的肌肤,
柔声如双簧管,翠绿如草场,
--更有些呢,腐败、浓郁、雄壮
像无极限的东西飘散着飞扬,
如琥珀、麝香、安息香和乳香,
歌唱心灵与官能的欢狂。
2 忧伤与漂泊(/波德莱尔)
告诉我,阿加特,你的心有时可会高飞,
远离这污秽城市的黑暗的海洋,
飞向另一个充满光辉、碧蓝、明亮、
深沉、纯洁无瑕的大海?
告诉我,阿加特,你的心有时可会高飞?
大海,宽阔的大海,给我们带来藉慰!
由巨大的风琴,隆隆的飓风伴奏、
闷声歌唱的大海,是什么魔力
赋予你催眠曲似的崇高作用?
大海,宽阔的大海,给我们带来藉慰!
带走我吧,马车!载我去吧,快艇!
远离!远离!这里的污泥使我们流泪!
--难道这是真情?阿加特悲伤的心有
时这样说:“远离悔恨、痛苦和犯罪,”
带走我吧,马车!载我去吧,快艇!
飘香的乐园,你跟我们离得太远,
在你的碧空下到处是爱与狂欢,
人们喜爱的一切都值得爱恋,
人们的心灵沉于纯洁的享乐!
飘香的乐园,你跟我们离得太远!
可是,充满幼稚之爱的绿色乐园,
那奔跑、歌唱、亲吻、花束,
在山丘后颤动的小提琴丝弦,
在傍晚的树丛中的葡萄酒壶,
--可是,充满幼稚之爱的绿色乐园。
充满秘密欢乐的天真的乐园?
是否已远得超过印度和中国?
能否用哀声的叫喊将它召回,
能否用银铃的声音使它复活,
充满秘密欢乐的天真的乐园?
3 静思(/波德莱尔)
别再烦心,我的痛苦,安静下来。
你期待的黄昏,它来临了,在这里。
浓郁的气氛笼罩大城,给一些人
带来宁静,给另一些人带来忧伤。
当卑俗人群在“贪乐”的鞭打下,
——那“贪乐”像个残忍的屠夫一样,
去寻取些红灯绿酒里的悔恨,
我的痛苦,牵住我手,到这里来,
远离他们。看那穿饰如旧的“陈年”,
在天穹的凉台上俯身下视着,
那“惆怅”在水波之间微笑着,
还有那在拱门下睡倒的夕阳。
同时听啊,亲爱的,听静静的夜
如尸布横陈东方,在轻步漫行。
4 多情的散步(/魏尔伦)
夕阳倾洒着最后的霞光,
晚风轻摇着苍白的睡莲;
巨大的睡莲,在芦苇中间
在宁静的水面凄凄闪亮。
我带着创伤,沿着水塘,
独自在柳;林中漫游,
迷茫的夜雾显出一个
巨大的白色幽灵,它
死亡、哭泣、声如野鸭,
野鸭拍着翅膀
在我带着创伤
独自漫游的柳林中
浮想联翩;厚厚的浓黑
在这白浪里,淹没了夕阳
最后的霞光,淹没了芦苇间,
宁静的水面上巨大的睡莲。
5 秋歌(/魏尔伦)
秋天的
小提琴
那长长的呜咽
用单调的
忧郁
刺伤我心。
窒息难忍,
脸色苍白,
当钟声敲响,
我回想起
旧日的时光
不禁悲泣;
我走向
这恶风
风吹得我
或东或西
就象是
一片枯叶。
6 黄昏(/兰波)
夏日蓝色的黄昏里,我将走上幽径,
不顾麦茎刺肤,漫步地踏青;
感受那沁凉渗入脚心,我梦幻……
长风啊,轻拂我的头顶。
我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动;
无边的爱却自灵魂深处泛滥。
好像波西米亚人,我将走向大自然,
欢愉啊,恰似跟女人同在一般。
7 歌(/艾略特)
白月光菊向飞蛾绽开花瓣,
薄雾从海面上慢慢地爬来,
一只白色的巨鸟--羽毛似雪的枭
从白桤树枝上悄悄飞下。
爱呵,你手中捧着的花朵
比海面上的薄雾更洁白,
难道你没有鲜艳的热带花朵--
紫色的生命,给我吗?
8 破晓之前(/艾略特)
灰色的云霞与红色的云霞织在东方,
窗台上的花朵转身迎向黎明,
一瓣接着一瓣,等待着阳光,
新鲜的花,枯萎的花,花朵在黎明。
今晨的花盛放,昨天的花曾经盛放,
晨光熹微,房间里飘过花香阵阵,
兰色正浓的芬芳,花事阑珊的芬芳,
新鲜的花,枯萎的花,花朵在黎明。
9 美术馆(/叶芝)
关于苦难他们总是很清楚的,
这些古典画家:他们多么深知它在
人心中的地位,甚至痛苦会产生,
当别人在吃,在开窗,或正作着无聊的散步的时候 ;
甚至当老年人热烈地、虔敬地等候
神异的降生时,总会有些孩子
并不特别想要他出现,而却在
树林边沿的池塘上溜着冰。
他们从不忘记:
即使悲惨的殉道也终归会完结
在一个角落,乱糟糟的地方,
在那里狗继续过着狗的生涯,而迫害者的马
把无知的臀部在树上摩擦。
在勃鲁盖尔的《伊卡鲁斯》里,比如说;
一切是多么安闲地从那桩灾难转过脸:
农夫或许听到了堕水的声音和那绝望的呼喊,
但对于他,那不是了不得的失败;
太阳依旧照着白腿落进绿波里;
那华贵而精巧的船必曾看见
一件怪事,从天上掉下一个男孩,
但它有某地要去,仍静静的航行。
(注:本诗的主题是,人对别人的痛苦麻木无感。诗人在美术馆里看到勃鲁盖尔(1525-1569,尼德兰画家)的油画《伊卡鲁斯》,深感到他描绘的正是这一主题。伊卡鲁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他和父亲自制翅膀飞离克里特岛,在飞近太阳时,他的翅膀由于使用蜡粘住的,蜡融化了,他也跌落海中死去。诗中描写的景色大多是勃鲁盖尔画中所有的。)
10 太亲热,太含糊了(/叶芝)
如果讲爱情
只凭着痴心
照定义而行,
那就隔着墙壁,
从“是”走到“不”
就通不过去,
因为“不”不是爱,“不”是“不”,
是关一道门户,
是绷紧了下颚,
能意识到的难过。
说“是”吧,把爱情
变为成功,
凭栏看风景,
看到陆地和幸福,
一切都很肯定,
沙发压出吱扭声。
如果这是一切,爱情
就只是颊贴着颊,
亲热话对亲热话。
声音在解释
爱的欢欣,爱的痛苦,
还轻拍着膝,
无法不同意,
等待心灵的吐诉
象屏息等待的攻击,
每种弱点原封不动,
相同对着相同;
爱情不会在那里
爱情已移到另一个座椅。
已经知道了
谁挨近着你,
不感到为难,
也不会昏眩,
就会有礼貌地
离开北方自得其所,
而不会集合起
另一个对另一个,
这是设计自己的不幸,
预言自己的死亡和变心。
(注:爱情的关系,生于两个性格的交锋,死于“太亲热,太含糊”的俯顺。这是一种辩证关系,太近则疏远了。该在两个性格的相同和不同之间找到不断的平衡,这才能维持有活力的爱情。)
11 纵使这世界转变…… (/里尔克)
纵使这世界转变
云体一般地迅速,
一切完成的事件
归根都回到太古。
超乎转变和前进之上,
你歌曲前的歌音
更广阔更自由地飘扬,
神弹他的琴。
苦难没有认清,
爱也没有学成,
远远在死乡的事物。
没有揭开了面幕。
12 致俄耳甫斯十四行诗第二首(/里尔克)
它几乎是个少女,从竖琴与歌唱
这和谐的幸福中走出来
通过春之面纱闪现了光彩
并在我的耳中为自己造出一张床。
于是睡在我体内。于是一切是她的睡眠。
那永远令我激赏的树林,
那可感觉的远方,被感觉的草坪
以及落在我自己身上的每一次惊羡。
她身上睡着这世界。歌唱的神,你何如
使她尽善尽美,以致她不愿
首先醒来?看哪,她起立而又睡熟。
她将在何处亡故?哦你可听得出
这个乐旨,就在你的歌声销歇之前?
她从我体内向何处沉没?……几乎是个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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