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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2 19: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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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裂”的意义及代价
――论《磅、盎司和肉》兼谈一种写作伦理
作者:梁 鸿
在通常意义上,1985年左右兴起的先锋文学被看作是“纯文学”开始的标志,文学“形式”的意义突然被呈现了出来,马原的元叙事小说,格非、余华的结构实验小说,等等,无不让人发现形式的奇妙和所蕴含的与内容同等重要的意义。因此,先锋文学也被看作是对当代文学的“形式革命”。但是,这只是先锋文学的表层存在,从更深层的意义来看,从先锋文学开始,中国当代文学拥有了现代性思维,即对秩序的批判能力和解构能力,正是这种思维能力和向度导致了当代小说的根本变化。当意识形态的道德性和合法性开始遭到质疑――它曾经安排我们生活的秩序和价值取向,赋予每件事物明确的善与恶,是与非――历史、道德、制度突然呈现出可怕的面目,一切不再具有单一的“真理性”,而变得模棱两可,无法解释。这正是现代小说开始的新纪元。在这一背景下,余华、格非们的叙事才拥有逃逸和突现的可能性。可以说,朱文、韩东们正是在这种现代性思维氛围中写作思考,但实际上,他们走得更远。1998年,由朱文、韩东发起,向全国“60年代后出生”的作家发放一份名为“断裂”的问卷调查,其中的问题多指向已经形成权威的文学体制和文学生产机制,提问的内容和方式极具倾向性和诱导性,这一事件可以看作是新的文学群体与已经完成的文学史(包括先锋文学)一次最为彻底的“断裂”。
抛却“断裂宣言”的策略效果,反观这样一批“60年代后出生”作家(也被称之为“晚生代作家”,它囊括了诸如李洱、邱华栋、东西、刁斗、李冯等当代非常有潜力的青年作家,虽然以年龄来确定创作群体极不严谨,他们各自的创作倾向也有很大差异,优劣参差不齐,但回过头来看,就美学特征而言,他们的创作在当时的确有某种群体特征)的创作实践,会发现,他们的叙事逻辑和思维起点确有与传统文学、先锋文学不同的地方,我们姑且把它们三者称为“后现代叙事”、“传统叙事”和“现代叙事”,以便辨析。
现代叙事与传统叙事的根本区别在于:后者始终沉浸在道德不能实现的焦虑之中,而前者则充满着对道德本身进行形而上的批判与审视意味。这也正是先锋文学之前与之后中国当代文学的本质差别。在“十七年文学”、“寻根文学”、“改革文学”等等思潮的背后,总有一个基本的目:即求证生活、历史的合法性,并试图把它们纳入到一个道德秩序和明确的目的之中。在“十七年”,这一道德秩序是政治意识形态的“纯洁”与“明朗”,在“寻根文学”中,这一道德秩序则体现为民族理想和精神的升华,小说所有的矛盾与冲突都蕴含于对这一道德理想的寻找历程之中;但是,在先锋文学中,历史、民族不再具有集体性,更与道德无关,作者在小说中所致力的不是重建道德规范和“惩恶扬善”,而是阐述个人对生活、历史的观念和感觉。关于一个民族的理想及其理想失落的痛苦被迫隐为背景,或者干脆沦落为无。
如果说先锋文学的形而上思考重在对“历史”的逃逸和叛逆,还没有脱离“理性批判”和“历史主义”范畴的话,那么,“晚生代作家”的“后现代叙事”则以“否定性批判”为起点,否定历史理性和人的崇高、理想等等代表正面价值观的名词(有作家干脆宣称,人是虚构出来的),转而进入到对“现实”的叙事,剖析或瓦解,让它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含义,这一“现实”即“当下”的生活。当生活被从象征体系和道德秩序中拖出来,在太阳下暴晒,再重新审视,它又是什么呢?无非是一团无意义的、没有是非的、让人厌倦的乱麻,换句话说,它本身就是破碎的、非理性的,甚至非人性的,没有可求证的价值。朱文们发现了日常生活的这种“未名”状态,这一“未名”状态不是充满意义,而是惊人的无意义,惊人的虚无与颓废,它不同于《一地鸡毛》中理想价值失落后的虚无和颓废,而是乐在其中、无知无觉的虚无和颓废(正如《磅、盎司和肉》中那个老太太运气之前的准备过程)。但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人”的存在处境被意外发现。正如加缪所言,当诸种背景崩溃,厌倦产生的时候,人也就有了觉醒的可能(《西西弗的神话》)。这是一个新的、无穷尽的叙事空间,在这一叙事空间里所回荡着的是后现代的幽灵,是心理的分裂,是伪装的理想、丑陋的现实和碎片般难以拼合的图景,充斥着幻觉、恐惧、欲望和自我放逐。
几乎可以说,对生活的荒诞、虚无感以及对这荒诞和虚无的愤怒是朱文所有小说的主题,也最能代表“晚生代作家”的思想特征和文体特征。《磅、盎司和肉》虽然只是一个小短篇,但作者却以精炼的语言、高超的叙事技巧把生活之无聊与存在之荒谬深刻地揭示出来。这是一篇愤怒之作,由于生活突然展现出如此陌生可怕的面目,而震惊,愤怒,而自嘲,自虐,而虚无,厌倦。这一可怕不仅来自于那块如魔术般突然多出来的肉骨头,来自于那个不慌不忙,把关节按得“嘎叭”作响并且以“磅和盎司”来计量的老太太;来自于那“踩上去粘乎乎的,像吐出来的口香糖,也像老烟鬼的痰,也像鼻涕或者精液,也像刚拉的狗屎”的天桥桥面上的塑胶,更来自于那无以摆脱的令人绝望的崩溃之感。
如果摒弃那些所谓“世俗化欲望叙事”的陈腐判断,朱文给我们展示的是一个全新的“现实”:不同于现实主义的直观和逻辑性,也不同于新写实小说的理想背景,这一现实是非道德的荒诞存在,让人窒息,随手碰触,便满盘皆输。它并不指向“世俗性”,相反,剥离世俗、欲望和放任的外衣,它指向的是一种形而上学的哲学意味,充满沉思,内含着某种类似于宗教的神圣和严肃。这可以说是朱文和其它“晚生代作家”的基本写作伦理。比起先锋作家,“晚生代作家”有更为系统的西方理论知识背景和更清晰的对后现代境遇的哲学思考意识,文学的文学性对于他们来说不仅是形式和语言问题,也包括对历史和生活的再次发掘。他们从各个角度“实验”文学,热衷于发现生活“真相”(李敬泽、李大卫、邱华栋、李冯、李洱五人还曾经就文学实践和理论进行专门的探讨和实验,后结集出版为《集体作业――实验文学的理论与实践》),因此,他们提倡回到“日常生活”中寻找意义或虚无,也正因为如此,《磅、盎司和肉》中的那块肉骨头才惹出那么大的事,才可能连锁反应似的牵出老太太,中年无须男人和我对平胸女友的愤怒,并最终毁坏了“我”的希望和欲望。可以说,这种“现实”既是作者对生活的理解方式,也是作者的叙述方式。就朱文和其它晚生代的小说家而言,故事并不重要,或者说,它颠覆了我们传统上对故事的认识。那种“我去买肉,和人纠缠一番后回来,把肉炒吃了”之类的故事梗概不能揭示哪怕一点小说的意义,故事只是一个空洞的载体,而意义是通过情节、人物行动本身和作者的叙述本身产生出来的。
叙述节奏控制着事件的发展,决定着小说结构的起承转合,更重要的是,它形成情节,使意义慢慢渗透出来。当作者冷静地描写那个“不急不忙地前后一下一下地甩着膀子”的老太太,然后,又一次仔细入微地描写那个中年无须男人眯着眼睛掂量那几个该死的西红柿时,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荒诞图景慢慢呈现出来,他们,运用了自己的全部智慧、精神,运用了对生活的全部哲学,甚至,把自己的生命也耗了进去,就是为了掌握加上或去掉一个塑料袋的重量差。他们越认真,越投入,越让人无法忍受,厌倦的气息和某种普遍意义的存在感沿着作者不动声色的笔慢慢渗透出来,如重雾般压抑着心灵,这就是他妈的生活!生活!在一股不可遏制的欲望中,作者以残酷而又富于激情的能量拦截、毁坏着所谓“生活”,同时,也粗暴地颠覆了几千年来文学所勾勒的人类生活图景。最后的爆发是必然的,经过作者有意的压制和按捺之后,一切终于爆炸了,只不过,他能伤害的只是自己,这更让人恼火,也更压抑。
另一方面,词语的叙述功能在晚生代作家的小说中几乎得到了最高意义的实现。他们总能够在一篇文章中通过那么几个关键词旋律般地展开意义,李洱《午后的诗学》中的“客厅”,东西的《没有语言的生活》中的“沉默”,都有此种功效。在《磅、盎司和肉》中,朱文发挥了他一贯的恶毒幽默和对语言微妙处的准确把握能力,通过最不引人注目的词语逐渐形成强大的叙事,并让人体会到他的仇恨、讽刺和强烈的愤怒情绪。譬如那个“中年无须男子”,凡提到这一男子,作者一定要加上“无须”二字,决不省略,哪怕重复和生硬,这样一来,这一词语在文中逐渐形成意义,“中年的,无须的,男人”,让人联想到的是虚胖,猥琐,太监式的中国男人和中国生活,被阉割了的精神和生命。既是感性形象,具体、生动,同时,又微妙地指向一种隐喻。仅仅是这一个词就足以展现作者想要逃跑和发作的愿望了。还有“我”的“平胸”女友。作者锲而不舍地在文中饶舌地使用“平胸”二字来修饰女友,让人莫名地不舒服,如骨鲠在喉,难以下咽,但当读到“我”和女友做爱之后,“她的平胸清晰地贴到我时,却意外地激起了我由来已久的怨恨”时,它的意义突然迸了出来:“我”无法获得快感!这快感是唯一可能存留的那么一点对和谐生活的希望、激情和信心,然而,“平胸”,连同那“发达”的肌肉,“黑亮”的皮肤如相互冲突的棱角一样彻底毁掉了这一可能性!朱文本人非常看重词语的功能,他曾经说过,“你的手搬起词语来要有感觉,你的个性也在其中得以体现”。”无疑,“无须”、“平胸”这两个词语最好地完成了他的意图。值得一提的还有朱文《段丽在古城南京》中句式和句调的叙事功能,“啊,段丽!如果酒是眼泪的话,那么天下的女人从此都没有泪水可流了。……啊,段丽!如果艺术是一个男人的话,那么他肯定早就被段丽的唾液活活淹死了。”一种玩世不恭的咏叹调,华丽,空洞,带着逐渐向上的抒情旋律,暗含着反讽意味,但却由于语调本身的呼唤性和作者的节奏性使用让人有点悲怆泪下的感觉,那是被侮辱和被损害的段丽和她的朋友们的生活,无法自拔,也无以逃脱。最终,人物在这种近乎滑稽的悲怆呼唤中获得了深切的同情,并达成对生活的反抗。
在以往的评论中,通常会把“晚生代”的后现代叙事归结为“欲望叙事”或“狂欢化叙事”,不可否定,在相当一部分晚生代作家作品中,的确存在着这种“狂欢”倾向,广场式的众声喧哗,在粗俗和放诞之中,完成了对秩序和价值的颠覆。但是,必须意识到的是,这同样是对现实的“介入”,在这些文本背后,仍然有作者对人性和文明状况的基本审视。实际上,把“晚代作家”界定为“后现代叙事”并不十分恰切,称之为“前兆”也许更恰当一些,与之后所谓“70年代后”某些作者的“后现代狂欢”相比,晚生代作家的否定性批判虽然过于激愤,但仍然基于一种理性的态度,它是作家在面对生活的废墟和人性的丑陋时的批判方式,在小说结构的“生活空间”背后,仍有作家对现代文明深深的焦虑和重建渴望,不然,《磅、盎司和肉》中的“我”在面对那老太太和中年无须男人的形状时决不可能那么绝望和目瞪口呆,这与之后文学浅薄的世俗主义和空乏无力的个性反抗有本质的不同。在1990年代的文学中,“晚生代作家”起着独特的承上启下作用。先锋文学越来越走向形式化和对“历史”的沉迷,“虚无”并非来自于作家的个体体验,而是源于对西方现代派的模仿,因此,弥漫在文本中的是对暴力、死亡等等极端形态的神秘主义书写,“日常生活”并没有纳入进先锋文学的视野,或者说,对“个人生活”存在状态的传达及其批判并没有为先锋文学所关注。朱文、韩东和东西等以另类的生活“再现”让文学看到生活所蕴含的意义和写作空间,看到“琐碎”、“丑陋”、“性”背后所暗藏的美学意义和批判意义。
但是,“日常生活是个巨大的陷阱,它可以轻易将人的批判锋芒圈掉。它是个鼠夹子,使你的逃逸和叛逆变得困难重重。”1998年的李洱在说这句话时也许没有意识到这正是此一写作伦理的根本症结所在。“断裂”问卷试图抹杀文学传统的“根”,实际上,这一问卷调查在一开始就受到质疑,一些被调查者拒绝参与,这一拒绝显示了这批作家内部的差异和对“传统”的不同立场。从积极意义上讲,它表达了作家摆脱传统束缚和虚伪正统的强烈愿望,对当代文学环境的封闭、落后和权威化表示蔑视和对抗,但是,这种颇为激进的方式却也显现了“晚生代作家”对文学与政治、文化、民族传统之间复杂关系的简单认识(这与当时流行的“纯文学”观念,形式主义文学批评,后现代思潮都有关系)。我们看到,大部分“晚生代作家”的早期作品都沉浸在对日常生活意象的描述之中,虽然作者宣称要彻底地进入到个人的“日常生活”之中,但是,这种“个人生活”中的人物却并无个性特征,而只有符号特征,所叙述的生活也并非“个人”生活,而是带着强烈的类型性和隐喻风格。这种符号化和类型化的美学特征与作者抛弃人物与生活的历史性和类属性,而只追求普遍人性论、普遍存在场景是分不开的。并且,作家对日常生活的感觉和情绪多陷于重复和平面化,作家在喋喋不休中玩味着生活的丑陋和虚无,虚无的背后是激愤、恶意的嘲笑,还有恶作剧般破坏和自虐后的快感,空虚感和乏力感。这些都导致了作品绝对的虚无主义和怀疑主义。而作品中常见的两大主题“金钱”和“性”在传达作家对政治意识形态和道德秩序的批判象征的同时,却也意外地给时代展示了拜金和享乐的魅力,这恰好从另一侧面应合了市场和大众的需要,这种讽刺性的存在可谓是虚无主义的必然尴尬,也使得“日常生活”所具有的逃逸和叛逆价值变得暧昧难定。因为缺乏对光明和原始正义的建构意识,缺乏对现实的理想追求,主人公对一切总是无所谓的态度,最终,在迷惘中屈从现实,屈从于“性”的惯性与虚无之中,而文本所有的叙述也都指向一种犬儒式的精神退缩。这种精神退缩与整个时代的道德虚无感一起,催化出更加欲望化、狂欢化和虚无化的当代文学景观。
艾略特在论述“传统与个人的才能”时,认为一个作家必须意识到传统的当代意义,“它(传统)含有历史的意识,我们可以说这对于任何想在二十五岁以上还要继续作诗人的差不多是不可缺少的;历史的意识又含有一种领悟,不但要理解过去的过去性,而且还要理解过去的现存性;历史的意识不但使人写作时有他自己那一代的背景,而且还要感到从荷马以来欧洲整个的文学及其本国整个的文学有一个同时的存在,组成一个同时的局面。……就是这个意识使一个作家最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在时间中的地位,自己和当代的关系。(《传统与个人的才能》)”对一个作家来说,“过去的现存性”并不仅仅意味着对过去的批判或激烈的否定,它还是写作的源头和氛围,它强调的是历史感、在场感和“根”的意识,只有从整个传统出发,才能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写作基点在哪里。对于自先锋文学起的中国当代文学来说,这种“根”的寻求更为重要,不然,我们仍然会迷失在西方的种种现代派思潮和文学原理中无法自拔。
这是1990年代的晚生代作家,随着时间的推移岁月的流逝,当年意气风发的实践家们也已呈现出“断裂”的态势,所谓“晚生代”作家或坚持,或转向或消失,但并非一切就没有存在过,如当年的“断裂”宣言一样,它昭示着对同一事物的新的思维方式,而不是全面的否定和抛弃。李洱的《花腔》、东西的《后悔录》、韩东的《扎根》等等都显示了他们对历史、政治、道德与人的关系的纵深思考,从另一意义讲,在经过与传统的极具象征性的断裂之后,他们在更高意义上又回到了传统之中。实际上,我宁愿把当年的“晚生代作家”作品看作是成长小说,是人在成长过程中必然的感受,是中国现代小说在成长过程中所必然经历的过程,哪怕失之于偏颇,过于粗砺或生硬,但它尖锐、幽默,充满青春的躁动和对智性生活的热切追求,能够穿透灵魂,并使人感受其中的意义,而它对生命形态的至高要求及其所包含的美学启示又是其它类型的小说无法比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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