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蒲团》研究

余少平

我校勘的《肉蒲团》已经在某个论坛全文贴出了。
    其中第二十回有一段文字，我原来点的是：“从入定之初，磕到出定之后，约有三个时辰，就像童子拜观音，‘五十三，参一参’，有许多拜数，岂止一百二十个响头而已。”
    关于“五十三，参一参”，我在校记中这样说：
    “五十三，参一参”，早本同。青本、循本俱无此语。似翻刻时该谚语已失传。《醉春风》：“阿龙道：‘三娘子何不上山去走走？’三娘子道：‘从不听见虎丘山上，有良家游玩。’阿龙道：‘那个认得是张三娘娘？不妨得。上山有个悟石轩，正在五十三参石抬边，好看得紧。’”
    现在读《六十种曲》，那里面“五十三参”至少出现了四次。《玉簪記》：
    “[小旦]这是什麽佛像？[老旦]这是释迦极乐西方界。[小旦]这壁厢是什麽神像？[老旦]这是十八尊罗汉归南海。[小旦]这壁厢是什麽菩萨？[老旦]这是五十三参形容改。”
    这“五十三参形容改”显然就是元曲中说的“五十三参容颜变改”（见《嘲妓名佛奴》：“不参懵懂禅，先受荒淫戒。才离水月窟，又上雨云台。东去西来，还不了众生债。竞说甚空是空色是色，苫俫呵四十八愿叮咛咒誓，巴镘呵五十三参容颜变改。”）
    《玉簪記》中，女貞觀主指点耿小姐参观的壁画（或塑像?），也就是《南柯記》说的《五十三参听讲图》：
    “先在禅智院立一本百千万亿投名簿。后在孝感寺挂一轴五十三参听讲图。”
    还有《錦箋記》：“那边十八尊罗汉。这边是五十三参。”
    此外，《金雀記》有：“端坐紫云龛。五十三参。参参见佛自能谙。不二之门无罣碍。戒尔嗔贪。”虽然不如前面几处明白，但是也证明“五十三參”后应当点断，至于“参参”，那意思就是“每一参”。
    再参考《五灯会元》：“【善财童子】善财参五十三员善知识，末后到弥勒阁前，见楼阁门闭，瞻仰赞叹。见弥勒从别处来。善财作礼曰：‘愿楼阁门开，令我得入。’寻时，弥勒至善财前，弹指一声，楼阁门开。”这里虽然没有提到“形容改变”，但是，已说明了是“善财童子”“参”“五十三员善知识”，所以后来失传了的当时俗语一定不是“五十三，参一参”而应该是“童子拜观音——五十三参”。
    因此，我必须赶紧更正：
    “从入定之初，磕到出定之后，约有三个时辰，就像‘童子拜观音——五十三参’；一参有许多拜数，岂止一百二十个响头而已。”
    “一参”就是“每一参”。

余少平

《肉蒲团》第十回：“就像教化子打肋磚，要故意使人聽見，好可憐見他的一般。”
    我写的校记是：
    “‘打肋砖’。早本、青本同。循本作‘打助传’。港本作‘打助阵’。不详何义。或许是‘打觔砖’。”
    现在看来，“打觔砖”猜得倒没错，但因为我当时并不了解具体情况，所以无法解释清楚。今已查得《续金瓶梅》有下列描写：
    第十回：“到了临月之时，沈越做了一梦：有一个人从西门进来，手持一个金砖，说来还债。沈越平日贪心，见了金砖，两手抱住不放”。
    第十六回“这沈三就气成青盲雀瞽……又有一件怪病，脊梁胸前长出两片黑肉，如虫钻蛆咬相似，痒起来，必要拳打砖捶才快活一时。到了夜间又做一梦，还是送金砖那人，沈三依旧贪心，把砖不放，父子抱着顽耍。醒来时，只见一块大砖在席傍，恰凑怪疮正痒，两只手擎砖打起，好不快活。……到了长街，一时肉痒难熬，只得把金砖高举，打个《莲花落》为乐。看官听着他道：“东京有个黄表三，也会吃来也会穿。一生好放官例债，不消半年连本三。巢窝里放债现过手，他管接客俺使钱。线上放债没赊帐，他管杀人俺管担。积的黄金拄北斗，临了没个大黄边。莲花落，莲花落。”……可怜沈三，几日街上打砖，并无人睬，吃了一口冷汤，回来死在路傍，……落了金哥，人只叫他小沈花子，渐渐成人长大。不消说，父子相传，这一块砖是水磨成苏州澄泥一样。……玳安又住在旧宅门房内安身。猛见一个狗领着个贫婆，拖个小瞎子进来，抱着一块砖讨饭，心里好酸。想起月娘、孝哥不见，眼中泪落如雨，便说：‘小花子休打砖罢！我也是才回来的，没有家小，有几个冷烧饼，你吃去罢！’”（文中“金哥”，是西门庆后身，所谓“有一个人从西门进来”也。引文皆出自EXE电子书，有些明显的错字，我随手改了，也没有什么依据，因为我自己的那套《金瓶梅及续书三种》，二十年前拿去跟朋友换了一套《汉语大字典》。）
    由上述描述可以看出，当时乞丐行乞时“两只手擎砖”拍打自己的胸口，这种以自残的方式要挟人家施舍的乞讨行为就叫做“打砖”或“打金砖”。估计这个流派的乞丐是洪七公大师的传人，硬气功很厉害。
    《肉蒲团》之“打肋砖”，就是“打金砖”。民间俗称为“金砖”的，其实就是“觔砖”，是指一种高级建筑中铺设地面所使用的特殊砖材，大概后来这个词贬值了，跟现在满地都是的“总经理”、“小姐”似的。无论具体原因是什么，“肋”确实有读“觔”的，比如所谓“肋斗”其实就是“觔斗”。
    因此，《肉蒲团》的这个“教化子打肋砖”校作“教化子打觔砖”比较合适，可以同时照顾到字形和读音等诸因素。
    京剧有个《打金砖》，说的是用金砖打别人，跟这不同。
    此外，《续金瓶梅》中，乞丐唱的《莲花落》，衬字是“莲花落，莲花落”，而根据《续金瓶梅》改变而来的《隔帘花影》中，这个衬字有时写作“哩哩，莲花落莲花落”，这比较正确，但也并不完全对，尤其是标点，不应该把“哩哩”跟“莲花”点断，因为完整的演唱形式应该是“哩哩莲花、哩哩莲花落”，古老的昆曲中还保留着原始的唱腔。而且，这个“哩哩莲花落”还有更原始的形式，这里就不说了。

余少平

《肉蒲团》第十回：“就像教化子打肋磚，要故意使人聽見，好可憐見他的一般。”
    我写的校记是：
    “‘打肋砖’。早本、青本同。循本作‘打助传’。港本作‘打助阵’。不详何义。或许是‘打觔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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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少平 发表于 2009-7-17 12:44

补充一则材料：
谚语有“一世为官，三世打砖”，这个“打砖”就是“打觔砖”，也就是“乞讨”的意思。
各地说法不同。也有说成：“一代做官，七世打砖”的，还有“一辈为官，十辈擂砖”、“一代做官，三代擂砖”等等。

余少平

再补充一则乞丐“打砖”的资料，《喻世明言》之《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但见： 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叫爹，叫娘， 叫财主，门前只见喧哗；弄蛇，弄狗，弄猢狲，口内各呈伎俩。敲板唱杨花，恶声聒耳； 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一班泼鬼聚成群，便是钟馗收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