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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乐清方言词典》
作者:洪禹平 来源:乐清日报 2004-12-11 13:48:16
我早就听说乐清有人在研究乐清方言,所著书即将出版。我听了既高兴,又有些疑虑。高兴者,此事意义重大;疑虑者,方言研究难度很大,不仅需要具备语言学、文字学的专业知识素养和训练(主要是语音训练),同时还需要广泛的文史知识。因此,我期待着此书的问世,但又不敢寄予太大的希望。然而,当《乐清方言词典》的主编包文朴先生将此书由乐清文联转给我时,我一到手略加翻阅就觉得这是部值得细读的书。于是放下手头的工作来读此书,并撰此短文,略谈所感。
从此书《凡例》、《拼音方案》、《绪论》等可看出,编著者在语言学专业上是下过苦功的,尤其是语音学方面,对乐清方言的声、韵、调和发音特点,都作过细致的研究、探讨。在词汇学、语法学上,对乐清方言的特点也有所阐述,不过因为汉语语法学本身还存在许多问题,使方言的语法研究也存在一些难以克服的困难(我国古代没有语法学,清末才开始出现语法学著作《马氏文通》,大体上套用英语语法。后继者虽然不少,特别是解放后几十年,研究者颇多,但研究思路和理论框架还是西方那一套,很难解释古今汉语的许多根本不同于印欧语系的语言现象、语言事实。因此,我个人认为,汉语语法学迄今还是一门很不成熟的学问。方言的语法研究,我认为还是以搜集有方言特点的词、词组、短语等语言事实为要务,不必多作生硬而无用的语法解释)。关于乐清方言的成因,《绪论》从乐清地域历史的变迁和外地各种方言对乐清的影响,特别是中古汉语对乐清的影响,也作了一些很有意义的探讨。不过,这里我想指出,所谓“中古汉语”,不是方言,而是中古时期的汉语的书面语,也就是中古时期的“普通话”(它的读音当然不像现代普通话那样规范)。由于汉字这种表意文字的极为成功的创制和发展,中国上古就形成了华夏民族的书面共通语,即《论语》中所说的“雅言”,孔子就是用雅言讲学的。当然,上古雅言到中古是有重大变化的(特别是语音),而乐清与中原文化的交流在东晋以后开始频繁起来,所以中古雅言对乐清方言的影响也大起来。《绪论》用中古声韵和南朝顾野王的名作《玉篇》所收录的词语来论证乐清方言所受到的影响,可谓证据确凿,令人信服。由此可见方言还是历史文化的活化石,保留着一些早已逝去的历史的陈迹,真令人发思古之幽情了。
上述一切,意在说明方言研究的学术意义,但除此之外,方言研究还有现实意义、实用价值。
人们往往不注意,现代汉语书面语(语言学上广义的“文学语言”),作为中华民族的民族共通语(其口语形态即现代“普通话”),有三大来源(三大要素):一是日常口语,亦即各地方言,主要是北方话、北京话(普通话发音就是以北京话发音为基础加以规范化);二是古代汉语书面语(主要是“文言”和明清以来的“通俗文言”以及以明清白话小说为代表的“白话”);三是外来语(主要是英、法、日、俄等语)的翻译语。要使现代汉语健康发展,这三大来源(要素)都要适当地汲取、适当地组合。虽然,这些要素因不同的文体而有所偏重,但不可偏废,更不可乱来。从现代汉语文学、学术的语言状况看,常患偏废的毛病(如满篇的洋腔洋调,或一味地追求土气、俚俗,或半文不白半通不通等);而最近几年,随着商品文化、垃圾文化的泛滥,加上多年来语文教育的失误,瞎造词语、滥用外来语(意译或音译)、误用文言词语、玩弄各种怪腔怪调等现象都相当严重,这就是“乱来”了。由此可见这三大要素要汲取运用“适当”是不容易的,首先就需要作家、学者、语文教师对此进行切实的研究和探求,可惜迄今为止,这样的研究、探求还不多不深。在方言研究上,像乐清方言这样小地域的方言,对它的研究还刚刚起步,包文朴先生等人可以说开了个好头。当然,正因为这是开创性的工作,失误和不足都在所难免。如进一步拓展思路,把方言研究与写作实践联系起来,那一定有许多新的收获。
最近二十来年,乐清文事堪称发达,文学上更是人才辈出,在省内外都有一定影响。我希望乐清文学界的朋友们都来关注这部书,从中必能看到许多特具艺术表现力的词语和语感(对于汉语,语感比语法重要,浙师大教授王尚文著《语感论》,多有精辟之见,可参阅),适当地加以汲取运用,必能丰富自己的语言。这方面,温籍作家林斤澜先生做得比较成功,其语言风格特色鲜明,部分得力于此,可以借鉴。
临末,我想还应指出,方言研究意义重大,但不要试图用方言来写作,那是早已有人多次试过而都以失败告终的。这是因为方言写作必须借用汉字,而汉字这种表意文字,自商周以来就早已发展成为上古“雅言” 的载体,从总体上说,根本不适应方言的书面表达。再说,方言之所以成其为方言,就因为它总被地域所局限,它的某些词语连同词法、句法、语感被民族共通语书面语所汲取运用,多少都要经过加工改造,有的还要加以注释,否则,不仅外地人读不懂,本地人也是很难读懂的。方言,没有、也不可能创制出属于自己的文字系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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