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作者:吴英燕 陈才 来源:东方早报 2010年3月20日 . U9 o" Y+ ~$ H, m1 }
0 C( o# q0 t* a r4 y% l《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征求意见稿近日公布,“教授治校”、“教授治学”、大学“去行政化”等话题,又成为公众热议的对象。就大学改革的相关话题,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贺卫方,日前接受了理财一周报记者的专访。 9 e( K0 u7 I. z; x& j' h
8 H* `5 e# j( U/ {# R
大学应是“学者的共和国” ) S) m$ D- q$ f, F, O
3 A. ?+ B4 M# |9 A' I
理财一周报:何谓大学“行政化”?它有哪些外在表现? - m: \2 Z+ d+ R$ p# ~ n
, U& G( S* u9 x) r
贺卫方:大学“行政化”,大约是这样一种状态:在大学中,所有涉及学术、决策和发展的最重要的规则,都是由行政系统——严格来说是党政系统——制定作出的,教师在整个大学管理中被边缘化。其外在表现,还有大学讲级别、党政官员数量庞大、有官职的人才能够垄断学术资源等,再就是大学与政府管理部门(即教育行政部门)之间,存在相当大的依赖关系。
7 f6 a& ]7 h( L2 d" U/ M. q
3 A) z% { _- J C& L! N我观察到,最近10多年来,在教育资源的分配方面,教育行政部门的权力越来越大。评估不用说了,现在是臭名昭著;学术评价方面,本应该由大学自我评价的权利,却被教育部的相关委员会不断加以蚕食;甚至包括研究生入学考试,教育部也在试图将它变成全国统一考试,而不是由大学自主决定。 5 o# h1 e* y9 Y5 ~' r- `
3 c( g* c7 t" `: t7 R
理财一周报:大学“去行政化”应该如何着手,就是取消高校的行政级别吗?
3 d4 }- u) [* W* |/ K( z% m9 e9 y: o+ B+ ?$ \5 ^
贺卫方:取消行政级别,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一方面。要非常明确地倡导大学自治、大学独立,切断国家行政部门控制大学的渠道,让大学自治。但这只是一个方面。
) ~: ~% r. c1 h$ [' {5 X' x8 b2 G6 f7 t5 j( o: }, X
另一方面,我觉得要容许“多种所有制大学”。现在我们都是公立、国立大学,依赖国家财政拨款,其实中国教育最好的时期——上世纪20到40年代,当时就是“多种所有制大学”。像北大、清华是国立,南开、复旦当时就是私立的。
$ E! ^+ ^5 a# }2 ?8 D- @
, f, s( e5 U( D( F还有一支很重要的力量,就是教会学校,如燕京、辅仁、圣约翰等,都是很好的大学。来自不同国家的传统,使教会大学保持了多样化的特色,利于相互之间的竞争。
+ [& B, w: F( {
3 L% I* d6 I% ? o! ?我觉得必须要有竞争。有时候大学对国家人才、教育的影响不是短时间能看出来的,所以作决策的人一定要有非常好的眼光。现在的大学都是统一的“国字号”,这是不合理的,没办法焕发出真正的活力,行政化现象越来越重。
\. a1 N' i& d; c+ E
; x! b. g0 M% ^! ^! I0 q大学内部的改革,我觉得必须明确地限定大学的党政权力和行政权力之间的界限。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现在大学里面,校长往往是“二把手”,党委书记才是“一把手”。大学里哪些方面应该由党委来决策,哪些方面应该由行政来决策,是必须限定的。如学院院长的人选,在还没有实现“教授治校”的时候,一般由上面任命,那么应该由党委来任命,还是由行政来任命? & x# R* d% a3 a3 i( h, G
$ c0 E9 M9 n+ A( S+ H很多大学走向衰落的原因,是党政长期不合。我觉得这是一个结构性难题,要让大学的党委书记和校长有比较和谐的关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8 B; H- U9 q& X( ~" J K7 F _
9 s g: d) D7 O" t' [3 h% J& x) G
理财一周报:大学与政治、政府和权力的关系,怎样才比较合理? ( q4 Q# g7 R9 w1 W
$ ?6 f) i2 s" [8 p! Y贺卫方:大学不应该受到外部权力的控制,从内部来看,它应该是一个“学者的共和国”,由学者自治,最重要的决策都必须由学者做出。
' H s0 \ R, g/ C) w$ z+ B1 G) W+ \) F* y8 i' g# o8 S' h5 M
如何造就世界一流的大学
3 B- T8 x% c4 I$ P3 L: a0 z2 ]) z0 b; K1 O8 y: Q7 {6 f) u
理财一周报:在中国高等教育史上,有两个辉煌的成就值得铭记,一是蔡元培时期的北大,二是抗战时期的西南联大。这两个时期大学的成功有什么相似的特征? 3 L, C9 T: a. c# Y; d; t+ |3 N; V
贺卫方:首先是教育家办学,像蔡元培、胡适,还有西南联大的那几位校长,他们本身都是非常好的专家,不仅在学术领域造诣颇深,而且有一定的教育哲学。 4 c6 P% v6 ~( n
9 I* S. M# O f7 `8 v& W4 j4 Z' B当然还有一批有风骨、有节气的教授。李敖在北大演讲时说过,蔡元培做北大校长,怎么样对待政府呢?教育部公文来了退回、不看、拒绝。他们不向权力屈尊降贵,不向权力叩头,不做这样的事情。 0 N6 ]2 |4 Z( G! E4 W. ^
. i. R \# ^& F, b" L I但是对教师群体,给予非常高的尊重、礼遇。我们都记得蔡元培做北大校长时如何礼贤下士,对不同风格的教授都能够接纳,为他们调停、辩护;当他觉得受到干预时,他就不干校长了。那时候没有哪个大学有党委、党委书记,校长就是校长。 . U; G* \! A; ~( Y* v
& y+ p# n0 `' j3 C# w另外当时的教授选任制度也比较合理,很多优秀的海外归来的学者被聘到学校来,还有一些西方学者。北大、清华都有非常优秀的西方学者来当教授。
, p6 g- G0 v" R9 r! s/ J( X
. K+ }3 U& j2 U( R" [0 Y8 b还有一点,是对教学内容的安排、课程的设置,我觉得是真正注重知识、高等知识,而不是塞进很多政治化的内容。
: R) N4 R4 J' R/ i5 A ' Z3 ?$ }" H! o
理财一周报:大学校长的作用至关重要。“去行政化”后,大学校长的产生应该通过何种程序?
$ G1 M- B9 X+ ]4 o9 t) r8 E3 @ x8 c. q
贺卫方:在西方国家,大学都有董事会。这个董事会是非常重要的,要保持大学的传统和水准,董事会在校长的选聘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当然也会适当听取教师的意见,如果教师们都不认可某个人的话,他就很难被任命为校长。校长不仅要在学术领域有很高的声望,还需要在管理方面有特别高的行政才能;要有牺牲精神、会长袖善舞。总而言之,在校长的选任上,不要变成一种官僚的任命。 4 Q' j+ m4 c$ b/ p1 a' K
; y' C- g5 W8 b1 b) {5 C* r“治校”与“治学”并不矛盾 5 B4 X$ E! T6 l+ t1 _. o; u( t
, M7 ^) [# s0 G7 ]# p% e
理财一周报:大学教授,近年来也面临着严重的人格矮化、声誉下降等问题。造成这一现象的根源是什么? + |& E9 R5 m2 w, `0 k A4 D
+ L; D( ]( I" G; Z贺卫方: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大学教授的选聘标准,首先是入门的门槛高。某人一旦被任命为教授,特别是好大学的教授,就是非常高的荣誉。过去大学的教授数量很少,能成为大学教授,一定会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如今大学教授太泛滥,大学本身也泛滥,阿猫阿狗都是教授,那他的行为、风格方面,就难免会流于平庸。 ! \& k# M9 v$ G( Y
& c" v/ z' T& N0 U7 M$ ^) z
在评价机制方面,什么样的教授是好教授?我们现在越来越倾向于用一种量化的标准,即论文要发表多少,像数数一样,谁发表的论文多,谁就最有可能晋升。结果就走向了反面,大家都挤破脑袋,一定要在什么级别的刊物上发表多少文章。 . _* u% f5 y5 n5 _/ G; J
$ j/ B/ H( R/ L& |$ t, C
在大学里面,一方面应该激励论文发表,出重要的成果,但另一方面,一定要知道,所谓重要的成果,是能真正对人类知识的发展有推动作用的。如果变成定期出、定期发,把手段当作目的,完全只追求数量,这就走上反面了。 2 _* ~ {- H4 E% X# y* |3 j
+ f2 N t# `/ N, n2 N理财一周报:对大学教授,社会上现在有一种“污名化”的倾向,如何重塑大学教授作为知识人、教育人的尊严?
9 z; Z0 y* M; N. f% e6 G) i8 v; K* L, x- c
贺卫方:在我们这个社会,大学教授从来就被某种程度地调侃化,在网络时代,这种调侃越来越严重,教授叫“嚎叫的野兽”。 T0 F. p! W5 o4 @
$ s {5 K* A; @
在更久远的历史中,我们民族就有一种反智主义的倾向。实际上,对于纯知识我们从来就没有热爱过。古代讲“文以载道”,特别注重对经世济国、“有价值”的知识的研究。而就科学论科学,根本不去关注它有没有实用价值,这样的研究,从中国古典时期就没有获得过应有的尊重,相反是被嘲弄的对象。科举考试加剧了这种现象,觉得知识就是为了实用,为了做官嘛。 - E( d% Q, x9 U o& j; b
2 ^& |" Y+ o+ W' ^3 B! M9 \如何重塑大学教授的尊严和形象?大学要有大学的品格,教授要有教授的气节。现在我们面临着双重压力,一方面是政府,另一方面是商业。到处充满了诱惑,这种情况下,如果学者把持不住自己的话,就会越来越糟糕。
2 m0 o4 _1 P/ m7 S
, [- x8 S7 v" j: K理财一周报:大学“去行政化”后,教授主要应该“治校”还是“治学”? " z. S* ]6 _# X @# j) |; n! m
贺卫方:治学当然是教授的本分。一方面要搞好自己的研究,研究往往是“教得好”的前提;另一方面,要肩负培养下一代的使命,把学生教好。 / L: l& J- Q2 E* f- [) c) d# K) ?
. ^, W D" A( V% ?) J$ y但是他要关注大学,关注自身生存的环境,所以也应该热心地参与到公共事务中去。“治校”不是让他不搞学术,抽身出来做管理,而是他要评价、参与。这不是一个矛盾的事情。 ! C5 |, w7 M% d, A7 u. n
' w: t/ u+ E3 `. n3 ]; \“去行政化”不会太容易
7 B+ I: m; _/ l2 t) ?
d8 }- k8 j$ i+ R8 B理财一周报:有专家认为,“去行政化”一定要作为国家政府体制改革的一部分配套来进行,在体制框架没有任何变动情况下去要求大学独立,这是行不通的。您是否同意这种说法?
; y8 O6 _, w1 p, T" E' S* D# `% L$ p' n1 u5 i+ Z
贺卫方:改革不存在先后的问题。要两条腿走路,在政府内部的人,能推动的是那个体制的变化,在大学内部的人,也不妨从身边做起。一个体制之所以长期存在,是因为人们容忍这个体制长期存在。
: g3 ?8 F% S; r& y2 ~3 Y, D Z5 ~! M& D) i$ H8 E$ m3 R; Q8 L
理财一周报:您理想中的大学治理模式是什么?
5 [" v& U& x# x! k( U: j! Q+ N. b" ]1 y+ x
贺卫方:大学不是一个完全能够用民主逻辑来运作的机构;大学必须给学者更多的发言空间;学者作为一个群体,必须享有高度的自治;大学所有的政策、所有的决策,都要朝向探索知识、追求真理的方向,而不要有任何政治或经济意义上的功利;大学应该有最大的包容性,让不同的观念和对知识的探索得以展现。
5 o2 ^; ^& t3 e; R2 G8 A" K" u, ?! d0 C' n
理财一周报:作为改革的试验田,筹备中的南方科技大学响亮地提出了“去行政化”的口号,您认为他们的努力会成功吗? . k1 S6 _& v) M: s
7 E1 s) p$ g2 R' x8 m D$ w7 B贺卫方:“去行政化”,目前还只是一个说法。我不知道他们成立不成立党委。(如果成立党委),他们怎么“去行政化”,我搞不懂。第一步就走不出去。当然我乐见其成,但是这不会太容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