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来源:北大中文论坛
http://chinese.pku.edu.cn/bbs/thread.php?tid=24079
石毓智
首先,我很赞赏潘先生这种愿意跟大家平等交流学术问题的精神。我想愿意跟潘先生网上交流的,大概主要是像我们这些年轻人了。这个问题恰好我也想了好几年的时间,所以想借此机会拿出来向潘先生和其他朋友们请教。
做任何历史比较之前,首先要确定两种语言确实具有同源关系,否则一切工作都会落空了。语言中有三个要素是可以用来比较两种语言的关系的:一、句子的基本语序;二、基本词汇;三、语音系统。由于这三个要素的稳定性是不一样的,它们在确立两种语言关系中的价值也是不一样的。按照稳定性的高低排序,三个要素的顺序为:
基本语序 〉基本词汇 〉 语音系统
也就是说基本语序最稳定。明显的例证是,古今汉语的语序皆为SVO,今天各方言的语序也是一致的(关于上古汉语指代词的特殊语序和东南方言的SOVR语序形成的原因下文再解释)。基本词汇的变化是明显的,比如古今汉语的基本词汇“脸、目、走”等,要么改变了含义,要么被淘汰了;而且各地方言基本词汇的差别也是明显的。变化最快、最大的是语音,目前各地方言的语音差别就能说明这一点。
所以,我个人觉得,基本语序是判断两种语言历史关系最可靠的标准。目前就我看到的文献,似乎大都依赖基本词汇(包括一般词汇)的语音对应上,而相对忽略了语法这个标准。然而,从语法的角度看,汉语和藏语同源说是存在很大疑问的。因为:
汉语有史以来皆为SVO语序,而藏语恰好相反,为SOV。
可是俞敏等先生认为,原始汉语也是SOV型的,理由是先秦汉语的指代词在否定句等特殊句式中出现在动词之前。我们已有文章论证了这种语序变换是当时的一种语法手段,不是更早语序的残留,因为指代词在疑问、否定、强调句式中变换顺序,是人类语言的共性之一。更重要的一条理由是,在从句之中,即使指代词也没有这种语序变换。例如: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诗经•黍离)
我们调查了《诗经》中的全部用例,从句中一定是“不知我(SVO)”的顺序,而单句中则一定是“不我知也(SOV)”的顺序。该规律没有例外。这强有力地说明当时的作受事的指代词的基本语序亦为SVO.道理如下。
一种语言的从句的语序是最稳定的,往往保留前期语言的特点。我在1998的一篇文章中谈到,从句语序和单句中使用频率最高的语序,是判断一种语言的基本语序的标准。比如德语原来为SOV语序,现逐渐变为SVO,单句已经变过来了,但是其从句语序仍保留了早期的SOV顺序。
当今东南地区的一些方言,比如吴方言、闽方言等,谓语动词如为动补结构、重叠形式等情况时,受事名词常移前,这是因为谓语结构造成的。这些方言的基本语序仍是SVO,明显的证据是它们的从句顺序只能是SVO这样。
也就是说,《诗经》时代、甚至更早的甲骨文时代,汉语的基本语序都是跟今天一样。然而跟藏语有史纪录以来的情况不一样。
潘先生和郑张先生还计划下一步的工作是构拟上古汉语的形态,海外有不少汉学家已经这样做了。其依据也是主要建立在认为跟汉语同源的藏语等语言的对比之上。基本语序差异也会给这种做法泼了冷水,理由如下。
一种语言采用什么样的语法手段,或者说形态的多少,是跟这种语言的基本语序密切相关的。世界上的语言有一个强烈的倾向,像汉语这种SVO语序的语言一般缺乏形态手段,多用语序来表示各种语法关系;相对的,SOV语言形态一般比较复杂,很多语法范畴倾向于用形态的手段表示。很多类型学的文献都谈到了这个问题,我去年也有一篇文章专门讨论这个问题。那么既然甲骨文时代以来的汉语语序都是SVO,加上那时候的汉语没有记录下确切无疑关于形态的证据,因此我们更有理由相信,那时的汉语的语法手段跟今天不会有太大的区别。藏语等形态丰富,是也由于其基本语序决定的,跟有史料记录的早期汉语可能没有什么可比性。
总之,不论是从已有的史料来看,还是从人类语言的共性来推演,汉语和藏语同源假说仍是一个悬案。
大家可能觉得我的想法很可笑。希望能够得到潘先生和其他朋友的批评指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