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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钱乃荣 来源:《上海文化观察》 2009-03-27 21:51
《又到风云激荡时 ——上海方言变化的展望和对策》(第一部分)
自有人类至今,世界各地一直存在着方言。不论在东方还是西方,有没有方言,这是一个假问题,问题只在各地方言如何分歧和有多大分歧。旧的差异如果消失,新的差异又会产生。因此所谓方言与共同语能不能并存,也是个假问题,问题在于如何使共同语和方言和谐共处。所谓“语言统一”,或者说统一一个国家的语言或统一全世界的语言,都是没有可能做到的事。各个地域的语言、方言及其文化,都是自己一方水土独自的创造,都各有特色,与自然、民俗紧密相连,都是对人类多元文化的一己贡献。如果失去了各有特色的地方语言和文化,也就失去了个性特征,从人类文化整体上说,也就失去了其中一个独特的文化精神和文化个性。语言除了地域方言差异,还有年龄、性别、阶层、文化等社会方言的差异。
有些人老是搞不懂,为什么在我国已经有了一个国家通用语普通话以后,汉语的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还要永久存在呢?
只有认识了方言在汉语使用和发展中所起的重要作用,我们才会有自觉的意识和驱动力去珍爱我们的方言,也是本文探讨在21世纪如何保护传承上海方言对策的前提。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五四”一代前辈学者,那些新文化运动的旗手和国语运动的创导者都圆满地留下了正确的解答。
1.所谓标准语即国家通用语也是从方言起源的
著名的我国第一代语言学家赵元任(1980)说过:“在学术上讲,标准语也是方言,普通所谓的方言也是方言,标准语也是方言的一种。”[1]普通话原来是北方方言中的一支,由于它在历史形成中对全民族影响较大,所以大家讨论确定拿它为基础向全国推广,成为全民族和全国的通用语。胡适(1925)也说过:“老实说罢,国语不过是最优胜的一种方言;今日的国语文学在多少年前都不过是方言的文学,正因为当时的人肯用方言做文学,所以一千多年中积下了不少的活文学,其中那最有普遍性的部分遂逐渐被公认为国语文学的基础,我们自然不应该仅仅抱着这一点历史上遗传下来的基础就满足了。国语的文学从方言的文学里来,仍须要向方言的文学里去寻他的新材料、新血液、新生命。”[2]语言不只是为了彼此的日常简单交际,语言还积累知识,是各种文化的载体,语言中最高级优美的表现形式是文学,它需要用大量细致入微的词语去表达,而且各地产生的文化作品各有个性。
2.“方言”和“语言”的定义没有明确界线
五四时代的语言学家更深刻地阐述了方言和通用语之间的关系。
赵元任(1980)还说:“平常说方言,是同一族的语言,在地理上渐变出来的分支;分到什么程度算是不同的语言,这个往往受政治上的分支的情形来分,与语言的本身不是一回事儿。比方从前罗马用的拉丁语,到后来渐渐变,变到现在,有许多分支,一方面有了政府上的分歧,一方面有了文字上的分歧,因此我们觉得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法国这几个都是不同语言了……可是要把这些语言,……比较看起来么,有些地方也类似中国的几种方言,有如北京话跟广东话、跟福建话差别这么多,……,在中国,全国方言都是同源的语言的分支,虽然有时候分歧很利害,我们认为是一个语言的不同的方言。”[3]所以说,从语言学出发来看世界上的语言,语言和方言的界线是不清楚的。语言区都是划出来的,划分的界线是人为的,划分的时候往往使用着非语言的而是政治和民族的标准。欧洲的不少国家的语言差异,还没有汉语一个方言区中的两块地方差异大。在国际语言学界,“语言”与“方言”,在地位上几乎是同等的概念。
3.通用语的语汇并不一定是最丰富的或十全十美的
中国地域广阔,语言情况复杂,全国使用一种国家通用语在现代社会的交际大有好处。世界上也有些国家没有通用语或者有多种通用语,也不能说其不好。
以北京语音为标准语音的普通话正式确定为我国的国语,只有近百年的历史。另外,在此以前,另一种以南京话为基础的北方话南音系统的通语在近代历史上影响也颇大,而且大部分的白话文文学作品都是淮河以南的“江东”文人以此种语言语汇写成的。当白话文成为正宗书面语的“五四”以后,国语的语汇是以白话文语汇为基础的,又转而为后来普通话的书面语和口语。如果那时有100个像老舍那样的作家写作,而不是事实上的这样数量的江南作家主要汇聚在上海写作,那么现今的普通话词汇一定不是现在那样的面貌。尽管1949年建都北京以后,北京话的词语进入普通话机会较多,但是普通话与北京话在语音和词汇上还有明显的差异,由于普通话在开始推行时,其生活词语的基础主要来源于明清小说白话文书面语,并不是直接用的北京方言口语,所以即使是北京人在生活深处细处表达细腻的事物行为感情的时候,也会常常使用北京方言,因为北京话中生活语汇本土且丰富。方言的词语来自生活中活生生的口语,方言的悠久历史积累了大量生动细腻描绘事物、动作、性状的词汇。目前,普通话作为一种官方语言在政治、经济、科技、文化方面积累了丰富的词语,但是由于方言作为绝大多数汉族人的母语(第一语言),生存在群众生活的角角落落,历史悠久,方言所积累的生活用语,自然要比建立在当初南方人书写的北方话书面语基础上的普通话词语丰富得多。称汉语的各种方言是普通话的地方变体,这是不符合事实的,只有那种“地方普通话”才是普通话的变体分支,而像上海话、广州话等方言与北京话一样,至少都是中古汉语的分支和地方变体。我国的七大方言都有自己悠久的历史。 社会的人都聚合在某个社会中工作、生活,这个社会总是有大家认同共同需要和遵循的东西,同时社会中的个人和小群体也必然会有自己特有的东西。“主体性”和“多样性”本是人类社会里人类行为及其成果的基本特征。
那种主张方言是不规范的累赘,是错将普通话看成是十全十美的语言,认为祖国语言已经无限丰富优美,或者是把普通话看成是都已“规范化”好了的固定不变的“语言库”,人们只要从中选取词语使用就行。他们缺乏动态的语言观,不知语言最本质的特点是“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变化”的,语言需要吐故纳新,再好的词语群众不用了也会过时死亡。
4.群众口语中不断产生的生动活泼的新词新语是通用语发展的活的源泉
我们看到的不少文艺作品中用的白话文没有特色,只会使用些公约数词语。这不是五四时代提倡白话文者的本意。胡适在《文学改良刍议》中提出的“八大主义”之一,就是“不避俗语俗字”。他说:“与其用三千年前之死字,不如用二十世纪之活字;与其作不能行远、,不能普及之秦汉六朝文字,不如作家喻户晓之《水浒》、《西游》文字也。” 又说:“唯实写社会之情状,故能成真正文学。”[4]他在《<海上花列传>序》中说:“方言的文学所以可贵,正因为方言最能表现人的神理。通俗的白话固然远胜于古文,但终不如方言的能表现说话的人的神情口气。古文里的人物是死人,通俗官话里的人物是做作不自然的活人,方言土语里的人物是自然流露的人。”[5]在这里,胡适非常清楚地将语言分为三等,要写社会真实情状,要让人物自然流露,就要用方言土语。陈独秀、胡适亲自为《红楼梦》、《水浒》作序,就是推崇这些中国北方话文学中用了大量方言俗语的优秀白话小说。当刘半农兴高采烈地发现和重印上海话小说《何典》时,他和鲁迅纷纷作序。鲁迅(1926)称赞书中大量运用的生动的上海话四字格熟语说:“成语和死古典又不同,多是现世相的神髓,随手拈掇,自然使文字分外精神。”[6]刘半农(1926)也说:“此书中善用俚语土语,甚至极土极村的字眼,也全不避忌;在看的人却并不觉得它蠢俗讨厌,反觉得别有风趣。”[7]刘半农(1925)在《读<海上花列传>》中说:“假如我们做一篇小说,把中间的北京人的口白,全用普通的白话写,北京人看了一定要不满意。”这是因为方言作品有“地域的神味”的缘故。[8]以上三个人一致的说法,是方言有“神”。
胡适在《<吴歌甲集>序》(1925)中说过:“所以我常常想,假如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是用绍兴土话做的,那篇小说要增添多少生气啊!……最近徐志摩先生的诗集里有一篇《一条金色的光痕》,是用硖石的土话作的,在今日的活文学中,要算是最成功的尝试。……凡懂得吴语的,都可以领略这诗里的神气。这是真正的白话,这是真正活的语言。”
为什么提倡国语的旗手如此赞扬方言文学和方言文化呢?因为方言首先是母语,是人生下来的第一语言,只要跟着母亲说就会,也是最容易说的活语,不必经脑中翻译的话,是人的语言行为的最自由状态。方言中又积累了人们在具体生活中最丰富细致的语词,而那些不从生活中来的,不思进取的大路货语言、瘫痪的语言、无根的语言、没有故乡的语言,却是没有生命的质感和自然气息的非生活语言。接触多了,时间长了,就会侵蚀、败坏通用语普通话。刘半农(1925)曾经说过北京人会对北京人的口白一旦改用普通白话写感到很不满意,但是南方人写白话文却习以为常了,“若用普通白话或京话来记述南方人的声口,可就连南方人也不见得说什么。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被习惯迷混了。我们以为习惯上可以用普通白话或京话来做一切文章,所以做了之后,即使把地域的神味牺牲了,自己还并不觉得。”[9]这种在脑子中已经过翻译一遍的白话文章不由自主地写出来,失却了神味还不自知,就会麻木了自己又麻木了读者的神经,如果不注意汲取群众中的新的活语,失去了“地域的神味”,进而就会造成“语言无味,像个瘪三”的文章泛滥。
但是,如果我们直接写自己头脑里的母语,情形又会怎样呢?就明清留下来的吴地人写的不少吴语文学中,我们可以看到吴语的神韵。阿英(钱杏邨1937)在他的《晚清文学史》中引用了李伯元长篇吴语小说《海天鸿雪记》一段文字后写道:“方言的应用,更足以增加人物的生动性,而性格,由于语言的关系也更突出,几个人的性格,虽仅用了二百七十四言,已具有极清晰的印象。这是方言的力量。”后面又写到李伯元描写女性在书中“好几个女性,在他笔下,都是极生动、最成功的。……更是在行动之中,表现出极强的性格来。轻描淡写,神韵极佳。”[10]当代学者章培恒(2007)在《中国文学史新著》引用吴语写的《海上花列传》中一段后说:“如果是吴语区域的人,读了这一段就会觉得好像听到了她的倾诉,不仅充分感受到了她的语气及其中所包含的感情,而且其说话时的神态也恍在目前,如此真切、生动。这一切是无法用普通话来表现的。”“虽然才气如张爱玲也办不到”。张爱玲的翻译“意思不错,但神理全失”。“这不是张爱玲翻译得不好,而是根本无法译。”[11] 张爱玲(1983)在把《海上花列传》改写成国语后自己也说:“把书中吴语翻译出来,像译成外文一样,难免有些失去语气的神韵。”[12] 我们再来看共同语与戏剧南昆语言的矛盾。一个明显的例子,我们可看到在收集着大量清乾隆时代昆曲剧本的《缀白裘》中,那些剧本的语言是以官话为基础的,然而,最为生动的丑角等语言,却都自然地留下了大量的苏州方言。[13]
看了前辈学者上面的这些文字,我们就十分容易理解叶辛编剧的电视连续剧《孽债》在90年代用上海话播出时为什么会产生万人空巷的场面了。
语言学家钱玄同在《<吴歌甲集·序四>》中有一段小结性的话:“在我的意中,方言文学不但已有,当有,而且应当努力提倡它;它不但不跟国语文学背道而驰,而且它是组成国语文学的重要原料。方言文学日见发达,国语文学便日见完美。”“至于方言的本身,它是一种独立的语言;方言文学的本身,它是一种独立的文学:他们的价值,与国语跟国语文学同等。他们决不会因为有了国语文学而灭亡,它们也决不是因为国语需要他们做原料而保存。它们自己发达,他们永远存在。”[14]
胡适在《<吴歌甲集>序一》中说说:“我在七年前曾说:并且将来国语文学兴起之后,尽可以有方言的文学。方言的文学越多,国语的文学越有取材的资料,越有浓富的内容和活泼的生命。如英国语言虽渐渐普及世界,但他那三岛之内至少有一百种方言,内中有几种重要方言,如苏格兰文、爱尔兰文、威尔斯文,都有高尚的文学。国语的文学造成之后,有了标准,不但不怕方言的文学与他争长,并且还要倚靠各地方言供给他新材料、新血脉。”方言与共同语的关系就应该是这样的密切,这是专家的远大目光,研究语言文化的前辈泰斗,20世纪初期白话文运动刚开始和国语刚刚推行的时候,他们彷佛知道80年后还会有更严重的争议发生,早就给我们做好了文章放在那里,留下了宝贵的诤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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